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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曲星君听罢,便带了棋盘去寻武曲,他早该将棋盘还他,却迟迟未动。
若还了,他们便再无牵连了。
却哪直,方至半路,便被玉帝召了去。
金阙里,荧惑星君与武曲星君,已接旨退到一旁,文曲瞥了眼垂着头的武曲,上前一跪,玉帝直言道:“如今下界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故遣火德真君下凡为帝解救苍生,此行,还需文武之臣保驾,望二位星君辅其治世,保民安国泰。”
文曲星君知玉帝这般仓促下令,多半是养尊处优的荧惑星君不愿下凡,非要找他作陪,只不知,为何还点了武曲。
出了金阙,文曲也顾不得方知他要下凡历劫的前来送行的众仙家们,循着武曲踪迹去了,想趁着下凡前劝武曲将那一魂一魄收回去,别白白耗费仙力。武曲却似乎觉文曲的紧随,离得愈加快了。
待文曲终于到了命格星君那处,却见他在那儿急得团团转,见了文曲也顾不上礼节,一把拽了他袖子急道:“武曲那莽夫!抓了件皮囊便下凡去了!殊不知那是星君你的!”
文曲苦笑了一下,武曲便这般不愿见他……
“无妨,我便与他换这一世。”文曲面上淡然,随手取了武曲那黝黑肤色的武将皮囊,往天门去了。
天门外,吴杰早在那一处候着。
“巧了,我这也是历劫去,等你,不过有句话要嘱咐。”吴杰拉住急于脱身的文曲道,“荧惑星君投身凡间,并不记得前尘往事,唯记得要等个面如冠玉的文士……星君你好自为之。”
这些文曲早便知道,略一颔首,披了皮囊便下凡去了。吴杰摇了摇头,深深叹一口气,带上他的金酒器,也入得轮回盘去了。
文曲星君投了凡胎,却不知为何,仍有着仙家记忆,他按着命格星君的安排,考取进士,累迁监察御史,仕途可谓是一帆风顺。哪怕投身成了宋仁宗的荧惑星君,并未多看他一眼,皇后赏他三尺红绫令他遮面,他都未放在心上。
他兢兢业业,克己奉公,不过是在等一人。
那一年,文曲上疏练兵选将、充实边备,终于边境见着了此世名为狄青的武曲星君。
错穿了文曲皮囊的武曲,初见时骑在枣红马上,粉面朱唇,凤目蚕眉,带兵时不得不戴个骇人的青铜鬼面,遮掩起这副醉玉颓山的样貌。而文曲黑炭似的脸面与五大三粗的身段,与这沈腰潘鬓相比,全然是云泥之别。
可武曲并不以貌取人,此世他熟读兵法,满腹经纶,知文曲投身的包拯清廉公正,不攀权附势,便萌生结交之意,邀包拯于帐内议事。二人说起西夏,说起边军守备,促膝长谈了一宿。此时的武曲,已不是天上那个唯唯诺诺、谨言慎行的破格提升的仙,他于凡间如鱼得水,踌躇满志,那谈笑间的意气风发,是文曲从未见过的风神疏朗。
文曲看着看着便忘了究竟说的什么,直到武曲问他的表字。
“希仁。”文曲顿了顿,终是没往下说。
武曲一笑,道了声“希仁”,文曲眼前却浮现出那幻象中,武曲绝望的脸面。
之后,武曲征北讨屡建奇功,“面涅将军”的名号也家喻户晓。文曲于朝中助他一臂之力,待广源州蛮侬智高反叛,攻陷邕州,武曲主动请缨平乱,由荧惑星君投身的宋仁宗便命武曲为宣徽南院使、宣抚荆湖南北路。
此战,宋军斩数千首级,大败叛军,凯旋而归之际,宋仁宗携百官于城门迎接。武曲骑在枣红马上,寻寻觅觅半晌,直到与文曲目光相接,方露了志得意满的一笑。
那一笑,映着几株腊梅,是挥洒笔墨也写不尽的神韵。
设宴赏赐,举国欢庆。宴上,武曲举手投足间气宇轩昂,又不失潇洒闲雅,文曲望着他便忘了手中酒,被人劝了,方抿上一口。抬头,却见了那御座上九五之尊带着几分醉意的眼中,燃着一簇迷离的火苗。
那是从前,荧惑星君毫无顾忌地瞧文曲时的眼神。
文曲心下一惊,看了眼浑然不觉的武曲,便是如鲠在喉,再无心饮酒。
待宴毕,仁宗独留了武曲,道是有要事相商。
文曲心下不安,命人告知武曲他于府上等候,这一等便等了一宿。翌日午时,命人去武曲府上打探,方知他彻夜未归。又等了半日,武曲的轿子方抬入视野中,武曲却不肯见他,只哑着嗓子道昨日宿醉,着了风寒,改日再去他府上请罪。
文曲心下一紧,抬起头来,却只从那帷后瞥见惨白的半张脸面,虽与天庭的模样无半分相似,可那嘴角的苦涩,竟与天门外知是捉弄后的心如死灰,如出一辙。
文曲欲言又止了半晌,终是一低头,钻进轿里。夜里,他复又梦见武曲坠于弱水之渊,化成血沫,浮在他杯盏里,被谁仰头喝下。血水顺着那人唇角滴落到垂着头跪拜的文曲脸上,仿佛两行血泪。
文曲猛一抬头,便见着荧惑星君端着酒杯冲他笑:“卿家何不也尝尝?”
文曲倏然睁开了眼,竟是一身冷汗。
半月后,坐卧不安的文曲,方又见着大病初愈的武曲。
此时的武曲,已任枢密副使,升护节度使、河中尹,正是蛟龙得水。可武曲的眼中却只余了一潭死水。他整日以酒解醒,不复清明,只偶尔抓着文曲袖子含糊道:“我自幼征战四方,久经沙场……如今,却成了只笼中雀……”
武曲苦笑着,反反复复就这么一句,待醉得不省人事,便又迷迷糊糊地喊着谁的名字。
文曲凑近了,却又不敢听了,抽回袖子想逃之夭夭。可没走几步,却又折回来,俯身看双眉紧锁的武曲。文曲还记得当年的开阳宫主是如何被剔了仙骨打入凡间,还记得轮回盘里看到的世世纠缠却不得善终。可此时,那二字却如同施了咒,令他禁不住伸了手,搭在武曲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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