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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在想这个。”爱文斯低头踢了踢水面:“里——算了,我们去游泳吧。游完早点回去,明天还要去博物馆。
“那你在想什么?”王尔德被他拉着一起走入海中。此时,最后一抹天光消逝,刚才瑰丽的天空与海面一起被深蓝的底色包裹。他们踩着水走到了齐颈深的地方,顺着波浪漂了起来。
“里奥,你什么时候学的游泳?”两人都面朝上浮着,仰望繁星渐露的夜空。嬉闹的人群就再不远处,但是没有人到他们这边来。
“我很小的时候就会游了。”王尔德舒适地眯起了眼睛:“记得那时候刚过圣诞节,威廉抓着我去参加冬泳。”
“在巴黎?”爱文斯轻声问。
“怎么可能,巴黎哪里有海。”王尔德懒洋洋地划拉着腿,突然浑身一僵,不由自主地喝了一口海水。
爱文斯拉着他的手,把他的肩膀抬了起来:“那么,我应该叫你里奥,还是奥斯卡?”
王尔德挣扎着吸了口气,猛烈地咳嗽起来。爱文斯把他往岸边推了一段,低声说道:“我看了《歌剧魅影》的剧本。”
歌剧院幽灵有恶魔般的面容,天使般的声音。身世成谜,却在巴黎拥有一家歌剧院的整个地下室和最好的包厢。他蔑视人间的所有规则,能够在追捕中全身而退,继续自己未完成的音乐事业。
处处像他,处处又不是他。
爱文斯看剧本的时候,一开始以为是卡特的自传,还曾因为克莉丝汀而气恼。但是他越看下去,越肯定剧中的主角是另一个人:卡特从来没有刻意掩饰过自己的面容,反而很享受当众演讲,被人瞩目的感觉。他穿着有些夸张的衣服洋洋自得的样子,矛盾地显露出对外表的自信。而且朝夕相处的时间一长,就容易发觉他生活中的很多小习惯不是法国人会有的,比如喜欢喝茶,经常在门口放一把伞。
与之相反的是那位只有数面之缘的爱尔兰剧作家王尔德先生,明明年轻英俊,才华横溢,却一直低调得像个老人。
发现这一点之后,爱文斯整晚没有睡。等到身边的人熟睡之后,他凑到他耳边,自己都不敢相信地唤了一声:“奥斯卡王尔德。”
那个人翻了个面转向他,在梦中迷迷糊糊地应道:“嗯。”
那一瞬间,爱文斯脑中只有那句他总爱说的话:
是戏剧模仿人生,还是生活模仿戏剧?
变化
烈日炎炎,天空不仅万里无云,连一只鸟都没有。站在山坡上放眼望去,只有新建成的仿克诺索斯宫殿那儿有几个小黑点在脚手架上辛勤劳作,在墙面上标出残存壁画的应该在的位置。
“埃里诺,你有没有发现?这两天爱文斯先生有些不正常。”奥利弗一边示意雅各布在他按住的长尺的另一头定点,一边问相距几米远的同伴。
“这两天?从火山出来之后,他就没正常过。”
西西里人左手拿着资料照片,右手在墙上打着线稿,头也不回地说。
“已经十点了,他们什么时候来?”雅各布抹了一把汗:“一天比一天晚。记得在庞贝的时候,爱文斯先生还起得最早。”
“他早上五点来过了。”埃里诺对着墙研究了一会儿:“我进来的时候,正好遇上他的车开走。右边这面墙应该是他画的线稿。”
三个人都被晒得发晕,这时干脆放下了粉笔,一起走到那面墙的阴影下看了起来。
右上角用白线标出了一块不规则的区域,里面填上了寥寥几笔,似乎是海浪,又像是一条鱼的背脊。这是在模仿遗迹中的残余壁画。而周围,则用另一种颜色把那几笔延展出去,画成了一条嬉戏的,带着微笑的海豚。
“我不明白,那个美国佬究竟想要我们做什么?”雅各布活动着脖子抱怨:“我告诉他我们可以把遗迹1:1地复原过来,保证一模一样,但是他说那不是他的计划。一大早跑过来然后又玩消失,要不是欠他一回,我刚好能赶上下午那班船。上帝啊,我快晒成肉干了!”
王尔德做了一个晚上的噩梦,梦中他把王尔德的一生飞速地走了一遍,从衣香鬓影到阴冷的牢狱。而每当他走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都会看到有个穿着长风衣的人远远地看着他。
他试图走近那个人,但是他们的距离却一直不变。直到在肮脏的旅馆里,神父向他举起了十字架的时候,他才第一次看清了站在神父身后的那个人的脸——是爱文斯。
他的灵魂一阵抽紧,等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坐在简易的小床上,睡衣都被汗水浸透了。
“奥斯卡,你醒了?”
坐在床边的人,把他从现实又拉回了梦境:“今天早上有鱼排三明治。我给你留了一块有点焦的,吃了我们去博物馆。”
王尔德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床边的怀表看了看:“十点了!怎么不叫我?”
“我看到你睡得那么熟——”爱文斯见他慌慌张张地下床,伸手扶了一下:“没事,埃里诺他们三个在那边,进度不会落下的。”
这就是王尔德连续做了一周噩梦的根源:在喊出了他的名字之后,爱文斯突然退了回去,再也不提任何有关身份的事情了。他搜肠刮肚想出来的种种说辞都憋在心里,毫无用武之地。而且从那一天开始,爱文斯对他的态度有了明显的转变。以前王尔德是年长者,爱文斯自然而然地跟随他,被他照顾。但是现在,他变成了备受关照的那一个。爱文斯好像在尝试纵容他释放自己的懒惰和坏习惯,满足他任何微不足道的小癖好。他对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对一个精神脆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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