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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云如炬勃然作色,“你就这般同你父亲说话?!”
云实面无表情,声音毫无波澜:“我等无父无母,只遵沅洄长老之命。贵客若有怨言,云实自当——如实禀告长老。”
“你!”云如炬被噎得胸口发闷,盯着云实那张酷似亡妻却又冰冷如霜的脸看了半晌,才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道:“照顾好云生。他……生来痴傻,总受人欺。我知你们心中怨我,纵使忘却前尘,怨气仍在。可我也是被逼无奈!沧海万里数万人口要活命!白山的资源眼看就要耗尽!外面是宫城的天下,我们出去就是死路一条!多亏沅洄长老收留,才有一线喘息之机!十年……只要再给我十年!我定将你们接回!届时,一切困局……必能迎刃而解!”他目光殷切地看向云实,又转向一旁安静擦着云生口水的云在。
云实沉默不语。云生懵懂地看看父亲,又看看眼前两个好看的青衣哥哥,咧开嘴,口水又流了下来。旁边的云在下意识擡手,用自己干净的衣袖替他轻轻擦去。
云如炬见此,心头微松,深深一揖到底:“是为父……对不住你们。来世结草衔环,再报此恩。你们……定要互相扶持。我……去了。”说罢,再无留恋,决然转身,背影很快消失在嶙峋怪石之後。
云在挠挠头,一脸莫名:“这人说话好生奇怪,比长老讲的道法还难懂。我听了半天,愣是一句没明白。”
云实牵起云生冰凉的小手,淡淡道:“听不懂是福。先带他回我住处安置,暂不去长生殿受礼。”
云在瞪大眼:“啊?沅洄长老那边……”
“照我说的做。”云实语气不容置疑,“其馀,我来应付。”
当晚,云在守着懵懂的云生,在厢房里坐立不安地等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等到踉跄归来的云实。
云在惊跳起来冲过去扶他,触手一片粘腻湿冷,借着熹微晨光一看,竟是满身鲜血!他声音都变了调:“你怎麽样?!要不要马上去红树林?长老这次下手怎麽这麽狠?天啊!胸骨都……都碎了?!他真发这麽大火?”
云实脸色惨白如纸,却强撑着从染血的袖中摸出一颗鸽卵大小丶温润莹白的灵石。他朝床边的云生招招手,声音虚弱却清晰:“你,过来。”
云生含着手指,懵懂地挪到他身边坐下。
“灵石?!”云在倒抽一口冷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长老对灵石的管控近乎苛刻,山上宫殿运转全赖此物,近年愈发稀少,更是看得眼珠子似的。“你怎麽弄到的?”
云实不答,指尖用力,竟生生将坚硬的灵石拈碎!他迅速抽出一张符纸,引动灵石内蕴藏的磅礴灵力,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缓缓渡入云生眉心。云生眼皮一沉,立刻陷入沉睡。
“这……能行吗?”云在看得心惊肉跳,手忙脚乱地去解云实血迹斑斑的衣襟,“你自己这伤才是要命的!灵石给了他,你怎麽办?”
青袍解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里衣。当看到半边肩膀至锁骨下那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和洇开的暗红时,云在整个人僵住了,喉咙像是被什麽堵住,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云实面无表情地将衣襟拢回,声音低哑:“明日……你不必去修炼场了。”
“可你的伤……”
“死不了。”他撑着桌子想站起,身体却控制不住地一晃。云在下意识伸手去扶,被他擡手格开。云实兀自走到床边盘膝坐下,阖上双眼,摆明了拒绝交流。云在看着床上昏睡的云生,又看看闭目调息丶气息微弱的云实,咬了咬牙,默默在床尾盘膝坐下,守着这一大一小,一夜无话。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云实猛地睁开眼,强撑着起身,脚步虚浮地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床尾的云在立刻惊醒,脑袋“砰”地磕在床柱上,也顾不得疼,急忙追过去,“我跟你一起!”
云实回头,眉头紧锁:“你走了,他怎麽办?”目光扫向床上酣睡的云生。
云在回头看了一眼,又看看云实惨白的脸,急道:“可修炼场的机关根本不是一个人能扛的!你昨晚又……长老明明知道今天是修炼日,还下这麽重的手!他是不是故意的?不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送死!”
云实摇头,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也许,这正是他的目的。我一心想保云生,他便下死手,让我无力应付修炼场。你若跟我同去,留下云生正好落入他手;你若留下……也正合他意,正好除掉我这个不听话的‘棋子’。”
云在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云实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还记得,自己是什麽时候被送上白山的吗?”
云在愣了一下,努力回忆:“大概……十年前?”
云实又问:“那你知道,我是什麽时候来的吗?”
云在看着他依旧年轻俊朗丶却透着疲惫的脸,迟疑道:“我第一次见你,你就这样了……最多……也就十几年?”
云实缓缓摇头,吐出一个石破天惊的答案:“错了。我们在这白山之上……已经蹉跎了五十多年了。只因长老喜好,才维持着这十几岁的少年皮囊罢了。每年的‘修炼场’通关,消耗的……是我们过去的时间与记忆。我们‘通关’了四次,便失去了整整四十年的光阴。”
云在如遭雷击,目瞪口呆:“五……五十多年?!怎麽可能?!可我……我完全没感觉到变老啊!是因为……那长生术?等等!你怎麽会知道?你不是也失去了四十年的记忆吗?!”
云实眼神幽深,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我昨晚……在长老的床榻之下,发现了一面镜子。一面……能窥见时间罅隙倒影的镜子。我在里面,看到了我们‘过去’的四次修炼场通关。每一次……当我们的身体成长到二十多岁,就会被送入修炼场。所谓‘通关’之後……我们就会变回十几岁的模样。而每隔半月一次的‘长生术传授’……”他顿了顿,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厌恶,“……不过是那令人作呕的茍且之事!只是每次之後,我们的记忆都会被符箓吞噬干净!这才是我们不依赖灵石也能催动灵力的真相——并非天赋异禀,而是那被强行攫取的丶源自我们自身的记忆,被他转化成了外借的‘灵力’,再假惺惺地‘教’给我们使用罢了!”
云在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他死死扶住门框才没瘫软下去,声音嘶哑干涩:“所以……他一直在用我们的身体和时光,换取他想要的东西?然後再用我们的记忆……换取我们的忠心?长生是假的……师徒情义……也是假的?”
云实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也许,从一开始,这白山之上,就没什麽是真的。从父亲把我们当作‘贺礼’送来的那一天起,谎言就已织就。他大概也从长老这里换得了所谓的‘长生’,这麽多年过去,他还是那副贪婪虚僞的嘴脸,一丝未变。云在,”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对方,“你……怕死吗?”
云在的手狠狠抠进门框的木料里,留下几道深痕。他猛地擡起头,眼中最後一丝迷茫被熊熊燃烧的怒火取代,咬牙道:“怕个鸟!说!要我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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