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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无声向京华
水声渐响,由模糊变得清晰,如同某种指引,穿透浓得化不开的夜雾。
凌雪辞的脚步明显加快了些,尽管每一步仍牵扯着腰腹的剧痛,但他几乎是凭借着一股本能,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挪去。谢微尘紧跟在後,心脏因疲惫和紧张而狂跳,却又因这希望的水声而生出一丝微弱的力气。
拨开最後一片纠缠的湿冷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不算宽阔的地下暗河出现在眼前,河水在极其微弱的天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幽深的墨黑色,无声而迅疾地流淌着,水面上弥漫着比别处更浓重的丶冰凉的白色水汽。河岸两侧是经年累月被水流冲刷得光滑无比的岩石。
凌雪辞停在河边,凝望着墨色的河水,冰蓝色的眼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计算。水流可以最大限度地掩盖他们的气息和留下的痕迹,是眼下摆脱追踪的最好选择。
“下去。”他没有回头,声音被水声衬得有些模糊不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谢微尘看着那漆黑如墨丶不知深浅丶散发着刺骨寒气的河水,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这水……”
话未说完,凌雪辞已率先踏入了河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袍和下摆的伤口,刺骨的寒意让他猛地吸了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脸色在刹那间褪得一丝血色也无,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被这冰水冻结了。但他只是停顿了一瞬,便咬着牙,继续向河心走去,河水很快漫过他的腰际,淹没了那刚刚草草包扎的伤口。
谢微尘看得心惊肉跳,再也顾不得许多,眼一闭,心一横,也跟着踏了进去。
彻骨的冰冷如同千万根细针,瞬间刺透肌肤,直扎进骨头缝里,冻得他浑身一僵,几乎尖叫出声。河水比看起来更深,水流也更有力,推搡着他的身体。
凌雪辞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冰冷,却伸过来一只手。
那只手苍白修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同样冰冷刺骨,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感。
谢微尘几乎没有犹豫,一把紧紧抓住。凌雪辞的手很有力,拽着他,逆着水流,开始向上游方向艰难地跋涉。
冰冷的河水不断带走体温,伤口浸在水中的刺痛一波波冲击着凌雪辞的意识。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每一次迈步都像是在拖拽着千钧重物。谢微尘也好不到哪里去,牙齿咯咯作响,全靠一股不想死在这里的意念支撑着。
两人沉默地在黑暗的河水中前行,耳边只有哗哗的水流声和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浓雾在水面上翻滚,将他们身影吞没,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条无尽的暗河和刺骨的寒冷。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由浓墨转为一种深沉的黛蓝,预示着黎明将至。河岸两侧的地势也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陡峭光滑的岩壁,而是出现了缓坡和茂密的植被。
凌雪辞的速度越来越慢,身体摇晃得厉害,抓住谢微尘的手也越来越紧,几乎是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肉里。
“上去……”他终于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水声盖过。
谢微尘连忙扶着他,奋力向一侧的河岸挣扎过去。爬上岸的过程无比艰难,湿透的衣物沉重冰冷,凌雪辞几乎完全失去了力气,大半重量都压在谢微尘身上。
两人最终瘫倒在岸边的草丛里,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如同两条濒死的鱼。
凌雪辞侧躺着,蜷缩起来,剧烈地咳嗽,咳出的却不再是血,而是冰冷的河水。他的脸色是一种吓人的青白色,嘴唇发紫,眼睫上甚至结了一层细微的白霜。伤口处的包扎早已被水浸透松散,隐隐又有血色渗开,染红了湿漉漉的衣袍。
谢微尘自己也冷得几乎失去知觉,但看到凌雪辞这副模样,恐惧压倒了一切。他挣扎着爬起身,四处张望。
这里似乎是一处隐蔽的河湾,植被异常茂密。他咬着牙,踉跄着钻进旁边的树林,捡拾一切能找到的干燥些的枯枝落叶,又费力地掰下一些粗大的枯枝。
回到岸边,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幸好是用油布包好的,居然还能用。颤抖着手,试了好几次,才终于点燃了一小簇微弱的火苗。
他小心翼翼地将火苗引燃枯叶,再加上细枝,最後是粗些的枯木。一团小小的丶却无比珍贵的篝火,终于在渐亮的晨曦中跳跃起来。
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一小片范围的寒冷和黑暗,也带来了一丝虚幻的暖意。
谢微尘将几乎失去意识的凌雪辞半拖半抱到火堆旁,让他尽量靠近热源。他自己也挤在旁边,伸出冻得僵硬发紫的手,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微薄的温暖。
火光跳跃,映照着凌雪辞毫无血色的脸。他闭着眼,长睫湿漉漉地垂着,呼吸微弱而急促,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谢微尘看着他那副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模样,再想起昨夜他破开寨门丶咳血前行丶以及刚才在冰河中死死拽住自己的样子,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腾。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伸出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解开凌雪辞湿透的衣袍,露出那道被水泡得发白丶边缘翻卷丶依旧狰狞的伤口。
他从自己怀里掏出那个同样湿透的药瓶,倒出里面所剩无几的药粉。药粉有些结块,但还能用。他重新为凌雪辞清理伤口,撒上药粉,又撕下自己内里还算干燥的衣物下摆,再次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累得几乎虚脱,靠在旁边的树干上,望着跳动的火焰发呆。
天光彻底放亮,晨曦透过林木的缝隙洒下,驱散了部分浓雾。林间传来鸟雀的鸣叫声,充满了生机,与他们二人的狼狈濒危形成鲜明对比。
一阵轻微的响动让谢微尘猛地回神。
凌雪辞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冰蓝色的眸子被火光映照着,褪去了平日的冰冷锐利,显得有些朦胧和疲惫,却依旧深邃,看不清情绪。
谢微尘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有些手足无措。“你…你醒了?”
凌雪辞没有回答,目光缓缓扫过身上干燥了许多的衣物和重新包扎好的伤口,最後又落回到谢微尘脸上。他的眼神依旧没什麽温度,但似乎也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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