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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在,它才亮。你不在,它不亮。”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走过去,坐在床边,拿起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是温的,被阿木的体温捂的。他把石头翻过来,看到底下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等”“回”。等谁,回哪里,没写。但墨无咎知道。
“阿木,下次我出门,带你一起。”
“不要。你说过,阿木不是剑宗的人。去了不合适。”
“那我不去了。”
“不行。你是破天峰的人。该去要去。阿木等你。等习惯了,就不难受了。”
墨无咎看着他那张认真的、没有一丝委屈的脸。他想起第一次出门回来的时候,阿木蹲在院门口,饿晕了,站不起来,扶着他还要扶着门框,笑着跟他说“阿木等到了”。那是十天后来说的阿木会画杠了,一天一道,画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这一次他说“等习惯了,就不难受了”。阿木在学着习惯分离,学着在他不在的时候把自己照顾好,学着不哭不闹、不给他添麻烦。他在长大。但墨无咎不想让他长这么快。他想让阿木还是那个会蹲在门口等他、会饿晕了也不肯走、会扑进他怀里说“阿木好想你”的傻子。
“阿木,你不用习惯。”
“为什么?”
“因为我会尽量不让你等。”
阿木歪着头。“尽量是什么意思?”
“就是……尽我最大的努力。”
“那阿木也不习惯。阿木尽量不等。但你出门了,阿木还是要等。等的时候难受,但等你回来了,就不难受了。”
墨无咎把石头放回枕头上,站起来,走到灶房。灶台上的锅还盖着,粥已经煮好了,稠稠的,冒着热气。他盛了两碗,端到桌上。阿木坐在对面,接过碗,喝了一口。
“无咎,粥好喝。”
“每天都一样。”
“不一样。今天的好喝。因为你回来了。”
墨无咎低下头,没有接话。他喝了一口粥,粥是甜的。阿木放了很多糖。但他知道,甜的不是糖。
喝完了粥,阿木去洗碗。墨无咎站在院子里,看着墙上的杠。杠从门口一直画到墙根,密密麻麻的,一道挨着一道,没有缝隙。有些杠深,有些杠浅,深的是刚开始画的,力气大;浅的是后来画的,力气小了,画不动了。他数了数,十几道,加上门背后的,地上的,心里的。阿木在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把每一天都刻进了苍梧山的每一寸角落。
阿木洗完碗出来,站在墨无咎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些杠。
“无咎,阿木画了好多。数不清了。”
“我数了。十七道。加上门背后的,地上的。十天的。你走了十天。”
阿木歪着头。“十天?阿木觉得好久。比一年还久。”
“那是因为你想我。”
“阿木每天都不想。但不想的时候,也在想。不想的时候,脑子里空空的,空的里面全是你。”
墨无咎伸出手,把阿木的手握在手心里。阿木的手很大,手指很粗,指腹有厚厚的茧。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的纹路还是那么乱,但多了一条新疤。是劈柴的时候划的,不深,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细细的小蛇。
“怎么弄的?”
“劈柴。手滑了。”
“疼吗?”
“不疼。阿木皮厚。”阿木把手抽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无咎,阿木今天不亲你了。你累了。早点睡。”
“你不累?”
“阿木不累。阿木等你的时候,一直在睡。睡够了。”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眼下的青黑,那是没睡好留下的。他没有拆穿,拉着阿木的手,走进屋里。
“睡吧。明天还要干活。”
“什么活?”
“劈柴。修灶台。拔草。”
阿木被墨无咎按着肩膀坐在床边,又按着肩膀躺下来。墨无咎躺在他旁边,侧过身,把手搭在他的腰上。阿木的身体很热,像一个冬天里的火炉,烤得他整条手臂都暖了。
“无咎,阿木睡了。”
“嗯。”
“你也睡。”
“嗯。”
阿木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吹过来,把歪脖子树吹得沙沙响。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身体慢慢放松了,像一片沉入水底的叶子,缓缓地、无声地往下落。但他没有完全沉下去。他的手还抓着墨无咎的衣服,抓得紧紧的,像怕他再走。
墨无咎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阿木的睡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阿木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很柔和。眉是舒展的,嘴是微微张开的,呼吸很匀,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他在阿木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嘴唇碰到皮肤的那一刻,阿木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阿木,我不走了。”
阿木没有醒。但他的手松了一些,从攥着变成搭着,从搭着变成贴着,像一块石头终于找到了它该待的位置。
墨无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阿木的肩膀。他闭上眼睛,听着阿木的心跳,沉稳,有力,像一面鼓在敲。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也像一片叶子,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落,落得很慢,不害怕,也不想停。
因为他知道,下面有人接着他。
苍梧山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画里有两间破茅屋,一棵歪脖子树,一条冻住了的小溪,和两个人。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他们的呼吸混在一起,心跳也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风吹过来,把歪脖子树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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