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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越拿出餐盒,谭啸龙把打开的筷子递过去,她大口吃起来。他还是暂时别说话了。
谭啸龙透过挡风玻璃看天,太阳还没落山,但一轮粉白的月亮已经出来了,圆圆的看上去离他很近。今天应该不是十五就是十六。时间过得太快了。那会儿把她抵在家里的落地窗前,他还在绝望地想,他只能用这种方式短暂地拥有这种女人。那时候,天上的月亮明晃晃的,像一盏灯挂在他头上。
现在,看着她小嘴吞吐之间,他刚才排队等了二十分钟的食物带着热气进了她的腹中,谭啸龙发觉,给女人送吃的这事十分肉麻,让他心里热乎乎的美滋滋的。
给那些当官的第一次送礼时,谭啸龙会亲自去送,如果对方格外谨慎和难伺候,那每一次都是他,他拎着包装朴素的土特产,上楼找到对方的住所——常常是没有电梯的老房子。他一边爬着楼梯,一遍感慨这些人住的房子还不如自己家。但他们的权力和权力能敛聚的财富是巨大的。也就是为什么,他们可以安住于这里,没有被人看轻的危险。而他谭啸龙自己则必须衣食住行都足够奢华,才能让人看见和重视。那些家属收下他送的土特产时,表情要么是不自在的客气,要么是有些木然的。都有一个过程。关起门来,他们很快会惊喜地发现,土特产里埋藏着更好的东西。
谭啸龙再去登门拜访的时候,对方就对他很熟络亲热了。他很会讨好当官的,擅长揣摩他们的喜好。讨好女人应该差不多道理吧——他之前怎么就把这事看得那么神秘呢?
“怎么样,还对你的口味吗?”谭啸龙问。
楼越点头,咀嚼并琢磨着。求欢期的男人都很关心女人的胃,他们本能地知道:要先让她们吃好吃饱,然后再和她们提起人类繁衍的大事——或类似的事。
是从什么时候,女人开始需要抓住男人的胃了?不带回食物的男人,从根本上就不关心人类繁衍,应该被女人无情地淘汰掉。
楼越吃得差不多了,才注意到谭啸龙的手一直玩着打火机。这是成瘾者为了缓解焦虑而表现出的刻板动作。她不喜欢他抽烟,他倒是很听话。
“你想跟我说什么?”她抽了一张纸巾,对着后视镜小心翼翼地擦着嘴角。
“噢,”谭啸龙说:“没事,就是想看看你。”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脖子:“已经看不见了。”
“我化了妆,用了厚厚的遮瑕才盖住的,今天学校在录像。你走吧,一会儿被人看见了。”
“就知道你怕被人看见。”谭啸龙升起车窗,不留一丝缝隙,然后凑过去含住她的嘴唇,纠缠着留下一个湿吻。“妈的老子真想现在就在这里把你办了。不行吗?好好好,我走我走。”
占彪阴沉着脸把车在海鲜楼下停好,无视上前搭话的服务员,径直上了二楼。他走到包厢前,深吸一口气,稍作调整后,便把门一推,喜气洋洋地说:“哟,几个人至于搞这么大包厢嘛!”
坐在主座两边的是市局指挥中心主任刘广发和政工室主任罗云,旁边的是河东派出所所长赵卫东。接着是两个不认识的年轻人,估计是派出所的人。
占彪走上前问:“主座不会是留给我坐的吧?老刘你快坐过去!”
“占队长你不坐谁坐啊?”刘主任拉开身边的空座椅,指点着让占彪过来。
“开什么玩笑……”
“占队长来啦,果然我请不动,还得是刘主任的面子大。”
听到这声音占彪感到脊背一凉,天灵盖一开,凉气从头上冒出来。
谭啸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拿着一瓶拆开的茅台走到桌前,一边给刘主任倒酒,一边笑着说:“我知道占队长也能喝,是吧主任?”
占彪捏紧了拳头,试图稳住气息。他感觉自己被埋伏了。不过令他感到安慰的是,他想,谭啸龙还是怕他的,不然这是什么意思呢?他迟疑不决地盯着谭啸龙,想不好自己该开口说什么,用什么样的情绪。
“快坐下来吧,占大队长。就等你来上菜了。”赵卫东说。
谭啸龙马上对门口等候的服务员说:“人齐了,上菜。”
酒过三巡,占彪身边的赵卫东和几个人热火朝天地聊着。
“……我官瘾不大,我不会活动,我当我的小所长就够了。”赵卫东说。
“行了吧,都知道你们派出所滋润。河东区一级企业多,年生产总值排区里第一。比市局自由,权力是实实在在的,不像我除了有个职级,谁把我当回事啊,小民警都跟我呛,为了出警的事情,在电话里就跟我吵起来。”指挥中心刘主任说。
“升官发财有一样就不错了,我们这桌人里,占队长是真正的前途无量,离占局还有一步之遥。”赵卫东笑得眼睛眯起一道缝。
“你这就是乱开玩笑了,市局那么多人论资排辈,哪里轮得着我。而且,”占彪顶住喉咙里冲上来的酒气,好像真生气了,他顿了顿说:“最不可能从刑警队里提拔。我们就是冲在第一线干脏活累活的。我不是三爷出身,退休前升个正处就顶天了。”
“什么是三爷?各位领导,我请教一下。”派出所的小伙子之一问道。
“三爷就是:少爷,姑爷,舅爷。刑侦支队原来的队长何冰,人家老丈人哪舍得让他继续在侦察行动口一线出生入死啊,现在还不是在招商局干得风生水起。”刘主任对年轻人说:“你结婚没?”
“还没有。”
“那你还有机会,哈哈哈哈哈,小伙子努力一把少奋斗三十年……”
“哈哈……刘主任我敬你。”小伙子诚惶诚恐地站起来,举起酒杯说。另一个小伙子不失时机地给赵卫东敬酒。
一阵忙乱中,谭啸龙悄然起身,拿着酒杯和酒瓶绕到占彪身边,然后给自己的酒杯斟满酒。占彪斜眼看着他,缓缓推开座椅站起来,面红耳赤地举起酒杯。谭啸龙若无其事地说着些恭维话,占彪一点也没听进去。
他凑到谭啸龙耳边,恶狠狠地说:“我告诉你,楼越这个人很单纯。她现在脑子很不清醒,根本没有考虑过你这种人对她的影响!你别把她当做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一样,她是个很……很……”他的声音抖起来,端起酒杯往嘴里塞。
“占队长,这方面不劳你费心。”谭啸龙大声笑着给其他人看,然后靠近占彪的侧脸也小声说:“我谭啸龙会照顾好自己的女人。”
占彪一时感觉胸口发闷,嗓子干哑极了。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好酒喝着就是舒服,心里不难受。对吧?回头带两瓶走。”谭啸龙转头对席间的赵卫东说:“占队长,赵所还是你介绍我认识的,这回可帮我大忙了。赵所长这个人真是没话说的,热心肠。来来来,我来敬你和赵所一杯!”
看着谭啸龙和酒桌上其他人觥筹交错的样子,占彪意识到,走到现在这一步,都是因为自己允许谭啸龙卷入了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显然,在这两个领域,谭啸龙都不会轻易离开。
第26章角色
几天过去了,占彪一直没有再打电话来。楼越不禁开始担心: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虽然占彪在工作上抗压能力很强,但这回不一样。要是他一气之下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她是负有一定责任的。
楼越开车回了趟家。从门缝里塞着的水电费单子判断,他这些天压根没回家。她真是想多了。真要有事,也会有人通知她吧——怀着这样邪恶的想法,楼越克制住主动联系占彪的念头。
他肯定是一怒之下后,顿觉解脱,放弃幻想,欣然回到那女孩身边。他会告诉那个秋水伊人:他们连一丝一毫的包袱都不用有了。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与此同时,段楠则频频联系楼越。他向楼越反复强调,“家暴者”对于伴侣脱离其控制的状态很难接受。
“我的猜想是,他本身就是MAOA基因俗称“暴力基因”,但学界对此颇有争议。携带者,加上他长期以来的职业训练和工作场景,他使用暴力的历史可能已经很悠久,并非从对你动手那天开始。但那次不会是结束。我很担心你,他隐藏得这么深。你过去一直说他对你很好。他大概率就是一个反社会人格。”
段楠越界了。楼越想,不论从专业判断还是个人判断,她的丈夫并不能用“家暴者”这个词概括。占彪不是个反社会人格。他们在一起那么多年,她还没有发言权吗?
她想辩解:占彪本性是善良的,在一起的时候,他有许多温柔的细节,这是装不出来的。私下里他甚至有时还会掉眼泪……和段楠想象的武力值满满的警察形象完全不同,当初打动她的是占彪的脆弱感。
但这样的辩护会引来段楠更多的教育,于是楼越应和着,最后说了一句:“他其实只是个懦弱的男人,想要用暴力掩饰他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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