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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做完一切,以袖掩面,迅退到角落里,双膝蜷缩着低低哀泣,余光瞥见幕幕——
如,程行龃踮脚避开血迹,探身去寻程大老爷的鼻息,又被吓得一屁墩瘫坐在砖上;
如,段氏蹲在程大老爷的尸身旁,顶着满头的血,拼了命地扇程大老爷大嘴巴子,一边扇一边哭。
再如,大夫斜挎药箱跌跌撞撞赶来,脉搏一搭,微微张嘴转头看向段氏:“还,还给大老爷他开药吗?”
问得很有余地。
人死了,还开什么药?
段氏如今已换了身衣裳,脸上的肿胀难消,但头顶的血好歹止住了:“开呀,为何不开?大老爷向来心宽体胖,又喜食肥肉,我劝了多次劝不住,这不,今天夜里,他猛地一起身就砸地上了,我跟大郎一个妇孺一个幼子,怕得要命,特意请了曹大夫您来定夺。”
曹大夫连连哈腰,态度亲和:程家是大主顾,松江府排得上号的医堂都从这儿买药材,程家卖药也论亲疏,离得近的什么难药、稀少药都能分给你,离得远的、素日没把程家几个爷们伺候好的,程家压根不给你供货、神农堂也不认你的方子不给抓药,凭你又再强的杏林手艺,开不出药,你又怎么治人?
万幸,他和程家向来关系好,老乡加老根,素日不光看程家几个爷们、太太的病,也看绣楼里换了一拨又一拨的姑娘小病小恙。
程家的隐秘,他基本都晓得,包括前些天死掉的舅小姐。
明明人都死了几日了,房间里还在煨药汤
程大老爷死,估计也得这么搞——这老爷子死了,那大少爷不还脆生生地站着伐?父死子继,程家垄断的药材生意最后也得归拢到大少爷那处去,他又何必得罪下一任掌门?
曹大夫从善如流,大笔一挥写下药方交给段氏:“大老爷人胖最忌卒中,血之与气并走于上,则为大厥,厥则暴死。气复反则生,不反则死——三天的药,吃吃看,气若能反就活,反之太太节哀顺变。”
正堂的门大开,段氏掩眸低泣。
曹大夫一走,正堂持续封锁。
程大老爷的尸体已被合力搬上床榻,黄芪已被程大老爷十个板子打得昏过去,段氏身侧无人,便只好唤来黄栀:“四处去找些冰,窖里有的尽数拿来。”顿了顿又道:“给马厩的黄芪送点金创药去,能不能全看命了。”
看黄栀迷茫的模样,段氏叹了口气,深叹身边无人可用,便索性把正堂彻底封锁了,任谁也不能进出,垂眸看了眼缩在角落的山月,目光不明,招手叫来黄栀把山月带到内堂去。
程行龃因弑父而产生的恐惧情绪,不知怎的渐渐消散,精神漫上浓浓的困乏,大喇喇打了个呵欠,同亲娘道:“娘,我好累,我要歇一歇”,转身睡到花间窄铺。
一个通夜,段氏都在强撑体力,善后了事。
天际升起一抹鱼肚白,段氏把程行龃轻声唤醒:“大郎——”
程行龃睡眼惺忪:“娘?天亮了?”
段氏怜惜地摸了摸程行龃的额头:“起床了吧?今天还有事要做”
程行龃擦擦眼,这才渐清醒过来,昨晚生了什么、他把他爹脑壳敲破、他爹死了程行龃脑子慌了一瞬,但立刻平静心绪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话:“娘,我到底是谁儿子?”
程行龃目光灼灼地看着段氏。
段氏没想到儿子第一句话问这个,略为诧异,又兼带羞惭地偏过眼:“你能是谁的儿子?你便是连你娘也不信了?”
程行龃不说话,神色却带着急切:“我从小便与不一样,他肥头大耳,我却翩翩有礼;他粗暴横直,我却温润如玉!娘,你便告诉我吧!他已经不在了,我保护了我们母子!我应该知道我父亲究竟是谁!若柳大人是我父亲,我必当好好读书,又何必花钱去捐官蒙荫!若我有个好出身,便是在你儿媳面前也抬得起头些呀!”
段氏眉头蹙紧:“柳大人身清高洁,我又怎会让他的孩子唤程大兴那种人这么些年的父亲?这岂非对柳大人的侮辱?没得叫柳大人如松柏一样的人物,落进这污糟肮脏的泥潭里!他做了一辈子官,如今年岁渐长,怎可叫他晚节不保?这些话你休要再说!“
段氏动了怒气。
程行龃慢慢松开手,看亲娘的眼神多有复杂,再一眨眼,所有情绪消弭殆尽。
段氏叹了口气,脑子仍旧嗡嗡作响,神容焦灼道:“如今当务之急,是遮掩好你爹的死讯。昨日曹大夫的病案我已收录,今夜正堂就挂白布传丧,棺材现去买一只看得过眼的,你爹的殡仪,恐怕程家上下宗族耆老都要来,你千万盯着,莫让你那二叔和那庶子抢了先。”
段氏一桩事一桩事地交待,并没现她多说一个“你爹”,程行龃的眼神就暗下几分。
段氏说完,想了想,蹙眉开口:“那贺氏该怎么办?”
程行龃不解:“贺氏?贺氏怎么了?”
段氏说不上来,她总觉得昨夜怪怪的,却说不出哪里奇怪,一步连着一步,一环衔接一环,好像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操纵着,把一切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程大兴向来脾性暴烈,但从未像昨夜那般不分青红皂白地火,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清楚她与柳大人的关系,但从未怀疑过程行龃的出身
昨夜像一出编排好的大戏,每个人各司其职、各成其角,一点点唱出最后的结局。
是巧合吗?
一个巧合是巧合,两个巧合是线索,三个巧合,就是真相。
段氏看向隔开内堂的芙蓉花蝶紫檀木隔板,有些迟疑道:“我觉得贺氏不对劲,她看似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在关键处什么都说了,不,不,她在暗中引导你爹”
程行龃不想再听见一个“你爹”,立刻开口截断,口吻嘲讽:“娘,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这小丫头片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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