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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先是有些惊诧,然而深思稍许后,平静地对卢霑道:“卢刺史实乃狂狷人。”
“或许吧。若非如此,我一介寒庶实在难以出头。”卢霑苦笑着,目光闪烁,忆起当年在建邺直谏皇帝的场景。狂狷吗?那番话着
实是狂狷的。可是,他并不后悔。
“狂者、狷者,俱出儒生,世人对我等的讥讽,大抵如此。可是纵观青史,儒的迂,儒的狂,儒的狷介,也犹为无奈。它作为不多的能够被帝王与世族认可的学说,能明世以诸篇,能养士以为国,已是不易。”
卢霑握着茶盏的手松弛下来,连眉眼都带着无限唏嘘,“我也曾闻皇后在金城时所做辞赋。害我者世道,伤我者世情,世之折磨于人,无外乎道者情者,无外乎政字党字。道如业火,情似瀚漠,狂狷便如颙枭之羽,蜥蜴之皮,不过是寒微羸弱之命生存于世的手段罢了。以此经术,代代相传,后来者或有甘霖可待。”
云岫站了起来,目光中是全然的不可思议,以及一丝怜悯:“可是卢刺史,人这一生若只能作雨滴而为雷声布荐,作木柴而为烈火先行,又何异于落入道德与经术的陷阱,在这个陷阱内,最狂狷者或许死的最为惨烈。”
卢霑只是笑了笑:“但若这样的陷阱也不存在,即便佛陀也并非善类。”
云岫默默起身。
“云岫娘子。”卢霑止住她,“你忘记拿东西了。”他指指那份通关文牒。
“我不需要。”云岫没有回头,“卢刺史,你我也算各守其道。如果天下注定大乱,我也没有想过活着回来。”
房门推开,雨声淋漓。
“娘子且慢……”
……
云岫离开卢霑府邸,走进雨幕中,一柄伞遮在她头顶。
熟悉的声音轻柔而冰冷:“众正盈朝,自古至今,从来都不会出现。这个乱世最厌烦的就是皇帝与皇后这样的明君,以及……卢霑这样的中正之臣。”
云岫侧身而过,走进雨幕。
“你为什么会选择和她一道?”钟长悦抛开伞,突然转身,目含火光,“门阀畸大难治,粉饰自己的尊贵与崇拜。寒门破土而出,壮大自己的枝叶与根基,皇权也难以再视这种野心于不顾。这样的世道下,即便是黑暗的政治与殊死的搏斗也都被默许,背叛与野心也堪称合理。车骑将军才是这乱世唯一的解法。只要皇后一死,南人的军队便可携以大义,重新犁扫这片山河。更美好的王朝会在前方等待,而皇后,必然会与她的帝王一道,死在青史的前一页。”
“或许。”云岫站定了,终于回过头,毫不躲避地看着钟长悦,“治世常悔唾不恤民生的征伐,乱世多讴歌不昧利害的斗争,皇后既死,大义在荆州,汉祚伸张,总会有人站在你们这一边。然而兴,百姓不苦欤?亡,百姓不苦欤?大义固可凛然不屈,奈何为沧桑正道。”
“我所信任的人君,她在以最少的流血、最少的疼痛弥合天下的伤口。而你的野望,你们的野望,不过是对江山百姓的重视,而非对江山百姓的衷情。那些大义的定论、政治的抉择、军队与民户的计数,不过是可以被计算的棋子。当你们杀死她的那一刻,恐惧与怀疑在暴力中代代相传,野心与潜伏在杀伐中层层驯化。她或许会死在青史的前一页,但你们也会被更阴谋的政治所取代。”
“择术而用,各有奥妙。择道而行,方现底色。”云岫长袖一揖,道,“今日就此别过,来日相见,或执酒觥,或操兵戈,各凭其心,各仰其力。”
分道扬镳。
钟长悦自长安东出武关而走,云岫的马车也向西而行。
然而濛濛雨丝下,云岫隐约看见道路尽头有两名女子屏立。
云岫与钟长悦离京后,一股阴谋的气息便在三辅酝酿。这些三辅地区的关陇世族几经清洗,虽已不再存有什么戾念,但也都意识到长安城内有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机遇。宫城内有陈霆坐镇,多多少少给予了这些人一些期望。再加上卢霑素来耿介,与关陇世族多有不睦,也让他们有了借机起事的欲望。
卢霑当即命人戒严长乐、未央二宫,并颁布诏书。然而不少世族首领则发议高呼,痛斥濮阳王与陈留王氏等恶行,并申请入都拱卫,以王事而用。顷刻间,便有数万部曲屯兵渭水,连都内都极为混乱,常有人手执明火,点燃公府、仓廪示威。
暴力的气息充满整个长安,已经露出政变的征兆。起初不过是与官府的冲突,然而一呼一吸,早有响应。三辅的血终于流入了城墙,流入了宫城内。
宫城内,卢霑尚在武库内清点军械,准备发放给临时征召的宿卫。然而很快,逍遥园与上林苑等地便有一起起战斗爆发。那些被卢霑压抑的宿卫们、关陇的子弟们与城墙外的世族部曲很快媾和,几经鼓噪,怒火与欲望再次被挑逗出来。
卢霑身在武库,甚至根本来不及反应,门外已经响起关陇世族们的高呼声。陈霆,作为潜在可能的对象固守长乐宫,并未出阵。而卢霑则是所有世族唯一可以发泄的目标。辱骂、殴打以及棍棒轮番上阵,最后,卢霑的头颅被悬挂于司马门上。
关陇世族在收取卢霑的印信后,便将武库清洗一空,旋即向禁锢姜氏及其幼子的长乐宫开去。
在接二连三地冲击长安城与宫城之后,这些乌合之众面对壮丽的宫城也难以辖制,开始分散逐杀侍卫与宫女,并抢夺珠宝,当流窜至长乐宫门前,已是强弩之末。
长乐宫门阙上,陈霆挥挥手,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便在发生宫廷的甬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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