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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若明听他说到那客人语气生疏,心里就猜到七分:这“故交”只是陶仲商的故交,也不会是拂剑门的人,不然陈希风肯定一起送客去了。陶仲商在江湖上一向独来独往,这故交恐怕是从前联络办事的中人,有大活儿其他人接不住,就来请陶仲商出山。
怪不得这小少爷恹恹的。赵若明心如明镜,但这是人小两口的私事,他也不好多问,便揣起几张画稿告辞。
书房里静下来,偶尔传进几声莺呖燕语,窗边高几上供了一瓶白梨,香气幽微至淡不可闻。
陈希风移开桌上的镇纸,拿起一迭废稿翻阅。若是赵若明还在,看了这些画一定莫名其妙,觉得张张都用得。陈希风画出第一张时,其实也没觉得不妥,只是想多画几张选一选,但越画越不对劲。
这是在画陶仲商,但只是今日陶仲商,全无昨日商问秋。他心里越明白哪里出错,下笔时便越是回避。
废稿中有不少兴之所至的练笔,陈希风翻过一张,画中人穿着家常青布曳撒,挽起袖子搬一盆花。这是他们搬进新宅不久,陶仲商搭完葫芦架仍嫌院子空,两人就租马车去苏州虎丘花市买花,最后装了一厢天目松、马塍苗和重瓣茉莉,回程时一直争论,到明年这些花木能栽活多少。
明年……
陈希风把镇纸压回去,抬头又望见多宝阁顶上,高高架着那把收在鞘中的双刃刀。他瞧了一会,闷闷在桌上趴倒。
又蹉跎两日,陈希风仍未画出一张。陶仲商看他成日关在书斋里,懒怠饮食人都瘦一圈,便去城南买了清蒸伊河鲂、酱煎猪、驴板肠,还打了两角五香烧酒,两人好好吃了一顿饭,陶仲商又多陪陈希风几杯,想着灌晕了好睡。
这夜吃得大醉,两人的确睡得早,二更天时,陶仲商梦中遥遥闻得谯楼鼓声,惯性翻身去搂人,胳膊却搂了空。他酒意睡意一齐顿消,摸摸旁边的褥子,还有几分温热,便起身披衣出门。
室外月明如练,书房斜对着卧房,窗内果然亮着灯火。陶仲商一架葫芦藤走到书房外,看见半开的窗扇内,陈希风托腮望着一张空白的画纸,只是出神。
陶仲商心里一股火倚着酒意蹿起来,一时想拎起陈希风塞回卧房被窝里,一时想去寻赵若明的晦气,邪火在胸中乱撞之际,窗内烛光突然一跳暗下去,屋里很快传出翻箱倒柜找蜡烛的动静,还有不知磕到哪儿的抽气声。
陶仲商掀帘进去,从墙边的架子上拿下个匣子,从里面取出蜡烛往桌上一扔,蜡烛在画纸上骨碌碌滚了几转,靠着镇纸停住。
屋里还是黑黢黢一片,陈希风看见前方的人影,立刻做作地打个哈欠:“困了困了,回去睡觉了。”说着就要出去。
陶仲商却揪住他衣裳后领,把人按在圈椅中坐下,道:“你画。”
陈希风赶紧去拉手:“不画了不画了,真的睡了。”
陶仲商却在圈椅前蹲下,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微凉的手指触摸温热的面颊。
不消一语,两心已知。
黑暗中,那一点梨花香气似有还无,在彼此的呼吸间缭绕。陶仲商松手,陈希风的手指从他额角移向眉骨,一寸寸细致描摹,在右眼下的疤痕停驻。
陈希风低声问:“这道疤怎么来的?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抢我马那回,我记得没有这疤。”
陶仲商说:“独孤斐划的。”
陈希风指尖力道更轻:“为什么?”
陶仲商如实回答:“那年我带《夺日剑谱》叛出街天阁,他在梅里截住我斗了一场,他想取我的右眼,我想断他的左手,都未果。”
生死相搏,被云淡风轻一句带过。陈希风默了片刻,又向下抚去,朝朝相对,暮暮同寝,他熟知他身上每一处旧伤,颈侧、肩头、腰腹、手臂……
江湖一场秋水,侥幸脱身而出,有时花荫恍神、午后眠醒,他也有片刻疑心身侧人真耶梦耶。
陶仲商由陈希风细细摸了一阵,忽觉对方搂着他从椅子上滑下来,他以为陈希风犯了酒,摸摸对方额头问:“头晕了?”
陈希风看着他,一双眼在黑暗中隐隐有光:“陶仲商,前天的客人找你什么事。”
陶仲商说:“让我保护一个人。”
陈希风笑道:“那不是跟我们第二回见一样。”
陶仲商想起往事,也笑起来:“像你这么麻烦的少见。”
陈希风问:“你去吗?”
陶仲商一愣。
残存的酒意不至于叫人不清醒,但让人能更容易说出心里话,陈希风抓抓头发,困顿地又笑:“好像到顺天以后,我们一直过得都是我想过的日子,我怕你……觉得无聊。”
中天月移,照得窗纸雪亮,陶仲商和陈希风对视片刻,抬手捏着他双颊一用力,把人捏成猪嘴,皱起眉道:“你是猪。”
陈希风:“?”但苦于脸被捏得变形,只能掰着他的手口齿不清地“唔唔”。
陶仲商捏了一会看够他这呆模样,终于松手,
陈希风吐一口气,揉揉脸说:“你骂人怎么老是这句?”
陶仲商冷笑一声:“没读过几年书,不像陈少爷骂人也那么多花样。”说完看陈希风神色悻悻,又缓和了口气:“陈希风。”
小少爷抬眼望他。
陶仲商从来少说这种话,竟慢慢红了耳朵,转开眼才道:“五十年也短,不够人无聊。”
番外·开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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