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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入春后每日放在她窗前不同颜色的花,盛夏时节屋檐下“叮咚”摇晃的琉璃风铎,还有一家人围在凤凰树下避暑,她亲手酿的葡萄酒。一口入喉,能冰爽到一整夜都不需要再摇扇吹凉。
那时候的夏天比现在还要漫长,以至于阿父这个只会舞刀弄剑的莽夫,都学会以指叩桌,给阿母唱小曲儿。
她和阿弟都听不懂在唱什么。
阿母也不跟他们讲,只红着脸,凶巴巴地撵他们回去睡觉。
直到后来跟宫里的师父学了诗三百,她才知道,原来当年阿父唱的,是郑风里的《出其东门》,表达男女间的纯洁思恋:“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出其闉闍,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我走出了城东门,只见女子多如云。虽然女子多如云,但不是我心上人。身着白衣绿裙人,才让我乐又亲近。我走出了外城门,只见女子多如花。虽然女子多如花,但不是我爱的人。身着白衣红佩巾,才让我爱又欢欣。
而今歌曲犹在传唱,唱歌之人,却再无一个是记忆中的模样。
沈盈缺怅然垂下长睫。
说是得寸进尺也好,沉湎过去也罢,这几日,她总是忍不住去想,既然时光能够倒流,为何不能让她回到六年前,那场完全扭转她人生轨迹的浩劫还没发生的时候?
如此,她就能救下她双亲,落凤城的那些无辜百姓也能免遭祸患,萧意卿那群人也根本没机会算计她。
可偏偏……
今日这场生辰宴,她虽如愿撕毁了萧意卿的伪装,可接下来呢?
这门亲事牵扯甚多,闹不好还会影响到如今的朝堂格局,荀家必然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百草堂再强大,可终归局限于草野,没法和那些盘踞百年的士族相抗。倘若荀家一心遮掩,她怕是连开口为自己申辩的机会也没有。
届时她又该怎么办?
-“孤可还记得,当年落凤城之战,若不是你骄纵任性,非要令尊回家陪你过生辰,城门岂会无将看守?羯人又如何能抓到可乘之机,攻破天堑,致使阂城百姓遭难?外头都说你是扫帚星,当真一点没说错!”
恼人的声音在心头徘徊,沈盈缺咬紧牙,手不由在袖底握紧了拳。
船前欢笑犹在,周遭丝竹悦耳,她心底却涌起一股浓重的迷茫和孤独之感,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玻璃罩隔绝在一片茫茫荒原中,周围欢天喜地,热闹非凡,只她一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咦,那是什么?”
白露手在额前搭凉棚,踮脚极目眺望,“那边屋顶上好像有个人。”
话音未落,风里便传来一段悠扬的洞箫声。
沈盈缺以为是错觉,没当回事,然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逐渐盖过了夹岸歌女的妙音。
众人停下打闹,侧耳去听,沈盈缺这才辨出,那人吹的竟正是那首《出其东门》,当下眼皮一跳,霍然睁开。
就听“咻”的一声,深邃无垠的夜空乍然绽开一朵五色烟花,明艳夺目,莹莹璀璨,落下的碎光像下起一场金色的小雨。
众人还没来得及为这短暂的灿烂感叹,又一朵烟火“咻”地冲上云霄,在圆月斜垂的淡紫色夜光里莹莹泼洒出一腔烂漫。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顷刻间将整片夜空都照成白昼。
流焰四散间,无数小小荧光在烟火落下仍旧保持着微弱的亮光,上下晃动,缓缓朝河面飞来。
“是鸽子!”夷则指着光点叫道。
沈盈缺没有他那样习武之人的好眼力,只能眯起眼竭力去瞧,果然看见一群足上系着琉璃小灯的雪白玉鸽,在秦淮河上空流焰如雨的烟火中挥动翅膀,来回飞翔。洞箫声缓急微变,它们也跟着舒展羽翅,时而聚集,时而分开,远远望去,仿佛夜空坠星,流火起舞。
建康的豪门士族家家蓄养乐伎,但还从没听说,哪家能训出如此一群可以伴乐起舞的玉鸽。
即便富贵如荀家,也不曾有过。
众人不由好奇,纷纷仰头张望,河上的船舫、岸边的行人,乃至飞桥上的风月问客,一时间都似凝固了一般。
又仿佛就是为了酬谢这一刻的等待,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秦淮河,忽然亮起细碎的光,随着微风水波摇曳而来,不似星月倒影般微茫,也不像灯笼投映的娇艳,而是一盏盏五彩的莲花灯,将目之所及的整片秦淮河面,都染得和天上的烟火一样绚烂缤纷。
倘若有人能从高处俯瞰而下,定会发现,每一盏莲花灯的位置,竟都不偏不倚,正好对准烟火在空中绽放的方位!
“是‘白昼流星’!白昼流星!”白露激动得差点把秋姜的袖子拽掉。
夷则茫然地转过脸问:“那是什么?”
白露嫌弃地斜了他一眼,“啧”声道:“是前朝流传到现在最厉害的一种烟火,仅数枚,就能将黑夜照成白昼,跟青天白日里头下流星雨一样。”
夷则瞪大眼睛,“那岂不是老费银子了?”
时下的烟火技艺,较之前朝那种只能单纯听个响儿的爆竹,已是大有进益,但形制却十分单一,莫说像金雨一样簌簌而下,散开后还能长久滞亮,有时候连颜色绚丽些都不能保证,只能在天上苍白地闪个光。银钱上的耗费更是靡巨!即便在寸土寸金的建康城,也只有不逾一掌之数几户顶级士族,才负担得起,且也仅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拿出来热闹热闹,做不到日日铺张。
小秦淮这里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不缺钱的公子哥,为博美人一笑,专门赁上一艘船,到河中央放那么一两管,已经够那小娘子吹嘘到自己摘绿头牌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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