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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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夜雨声烦（第1页）

春夜的细雨不疾不徐地落着，水雾从地面升腾起来，竹林间更显静寂。

幽篁馆，临着温泉池畔的是一处木质小阁，四面敞开，檐下悬着轻纱帷幕，随风而动，几片雨丝斜斜落进温泉池中，落花在池水中沉浮。

姬长英正在弈棋，他一身玄衣纁裳，博山香炉在他身边燃着淡薄的烟，将他的眉眼笼在一片云山雾罩中，唯见袍袖中修长的手拈着白子，在棋枰上轻轻落下，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弈棋在数百年之前，大概和赌博差不多，孔子有云：“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直到本朝崇尚风雅，将围棋与阴阳五行、天地感应联系起来，才有了“琴棋书画”这类的概念，也被高门士族推崇为神秘而又充满智慧的君子之艺。

姬长英并不太喜欢下棋，他始终觉得算来算去很无趣，可以去谋算布局，但没有必要。不过因为有一位长辈很擅长此道，总拉着他下棋，所以即便是漫不经心没有认真学过，他的棋力也相当之高了。

但终归，下棋还是很无趣的一件事。

柯亭侍立身后，望了望外头的雨，“殿下，夜雨寒凉，不如回内院吧。”

棋盘上溅上了细细雨丝，姬长英抬起眼，“几时了？”

“快子时了。”柯亭道，“雨仿佛越来越大了，恐怕到明日也不会停呢。”

姬长英沉默片刻，“回吧。”

柯亭应诺，正要去取雨具，忽然他不经意往林子里一瞥，望见了什么，惊讶道，“殿下，那位姑娘又来了。”

姬长英手中棋子没有拿稳，掉到了棋盘上，他看见春寒料峭的夜雨中，一盏灯笼点亮了夜色，那灯笼的光晕雾蒙，仿佛也被雨水洇开了，一个戴着斗笠的少女提灯而行，灯火映出的每一根雨丝都在闪闪发亮。

“啊……”然后，他就看见那少女脚下一滑，好悬摔一个狗啃泥，幸好她双臂在空中胡乱地划了两下，抓住了一根竹子，这才狼狈地站稳了。

“愣着做什么？”柯亭还在发呆时，就听耳边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还不去接人？”

柯亭一个激灵，赶紧取了雨伞，几步跑进雨里，为赵袖撑上伞，“姑娘，这么大的雨怎地还过来了？可被淋着了？”

其实他曾试探过殿下，是否要派人守卫那条小径，免得让闲人误闯，但是殿下只是不置可否地翻了一页书，像是没听见。从此之后柯亭就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那位姑娘了。

“谢谢。”赵袖对他一笑，走到廊下，解下斗笠，除去湿透的鞋，走上苇席，“公子好雅兴啊，如此雨夜还在下棋？”

“无聊罢了。”姬长英注意到她的袜子也被淋湿了，对柯亭道，“去拿一双干净的布袜来，新的。”

赵袖没想到他这么心细，道，“多谢公子，好像我每回来你这儿总要拿些东西走似的。”这时柯亭取了一双新的布袜来，姬长英却起身离席，背对着她，以示避嫌，赵袖一怔，将湿袜除去，换上新的，才道，“好了，公子转过身来吧。”

姬长英坐回席前，慢慢收着棋，“你下着雨跑来，又要作甚？”

赵袖看着面前的棋盘，拈起一枚棋子，“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既然与公子约了明日再来，我若是不来，公子今夜可得好眠？”

雾色空蒙，雨滴打在庭前，风雨声紧一阵慢一阵，一盏铜凫鱼灯是这片晦暗夜雨中唯一的光源，照着这间小阁里的两个人。

姬长英手中拈着一枚黑棋，温润的玉石棋子在他修长白皙的指节间，说不出的风雅闲适，他将棋子入棋奁，“我何时与你有约了？”

“那公子说没有约就没有约吧。”赵袖道，“可能公子并没有在等我，但我只是害怕失约而已。”

濛濛时雨，凫鱼灯明，映在她雪白的素衣上，莹然成光。姬长英不知为什么，心中被这句很简单的话触动了一下。

或许竹林那头并没有人在等她，但这个女孩也会冒着雨行夜路最后看着漆黑的别馆默默一个人再走回去打着喷嚏入睡，也免得让别人的期待落空。不知道为什么，姬长英觉得她的确像是做得出这种事的人。

柯亭端来了清茶，姬长英收回了思绪，道，“你上回说练完一曲后便不再上门烦扰，怎么，如今又碰到什么难题了？”

“不，我是来专程感谢你的。”赵袖道，“幸亏乐师公子鼎力相助，大大扳回了一局。”

“哦？你预备如何谢我？”姬长英眯起眼看向她的衣领，道，“上回是腊肉，这回怀里藏了什么，熏鸡？”

赵袖厚颜无耻地道，“我知道公子不在意那些虚礼，这次便以言语感谢为主。噢对了，公子，我口渴了，有水吗？”

姬长英说：“本公子没有以白水待客的习惯。”

棋案被撤下，一整套精致的茶具搬上了案几。

炭火燃起，姬长英开始烹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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