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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巨坑之后,穿过一段荒无人烟的小山夹道,就走进一个村子里。
这个村子似乎是叫“下柳”,听牤牤说,我太爷爷那一辈就是从这个村子里分出去的。实际上,我们村以及附近的小村落,都统归这个村子的村长管。
我爹好像还曾经被选任过。只是他热衷做生意,只是捐钱修路,不爱管事。
下柳村很长,走大路先看到的是他们的水田,如今初秋时节,稻子金灿灿,绿色已经退下了最顶端的位置,让骄傲的稻穗,沉甸甸地张扬。
灌溉稻田的水渠,有一段贴着大路前进,我记得从前往这儿经过的时候,这里还是泥巴路,过水渠要踩几块石头,然后跳过去。我小时候灵活,现在却跳不了,非得滑到水里去。
当时杨柳依依,清泉石上,儿童呼玩伴,爷娘叫家欢,如今却也不难过,虽然只有我一个在路上,但我知道自己在奔向幸福的彼岸,牤牤在大屋地沙场等着我。
况且,如今水泥路多平坦。
若不是听见底下有水声潺潺,我也不会注意到,这里其实是段小架空的桥,也不会想起从前小时候的景象——这景象几番在我梦境中出现,我忘了出处,原来一直都在这里等着我。
下柳村有不少人种了香蒲,这种芳香的像兰花一样的草,五月初五端午时节,会和其他几样野草拌在一起煮水,那水里煮的是鸡蛋还是鸭蛋?我不记得了。总之,牤牤把它称为“暖药水”,说用来洗澡,十分的好。
牤牤也种了香蒲,我不记得是住在哪里的时候种的了。
她总是那么勤快,仿佛在这座城市里,没有她不会的手艺、农活儿。
穿过下柳村的正中央,这里有条岔道,若是侧着身子从那边走,能直接去镇上。不过去十四公里,还是走大路比较近。
再往前,上了一个坡,这就又进入荒山范围了。
这前头的路,我不记得许多,只记得有个“新娘岭”,那里有一块立着的岩石。牤牤说那个岩石像一个披着盖头的新娘,所以才叫“新娘岭”。可是我觉得不像,我觉得它像一块立着的纺锤。总之当地人都叫它“新娘岭”,也不可能依了我改名。
新娘岭中间是个比较危险的夹道,因为两边怪石嶙峋,道路就在两石山之间。
转过这道弯,再往前的路,我又不记得了——对不起,毕竟过去十几年了。或许是一个村子,或许是大段荒山,总之再过去点,就到了个有门楼的地方。
这个门楼在山顶附近,它往外两百米,是一丛芭蕉树,伫立在水渠旁,这条水渠流向四郎口,岔道流向油炸屋。芭蕉树边,原先有个小卖部,不知道如今还有没有开。总之当时我没去,后来住到四郎口沙场,为了招呼姐姐们和两个弟弟,倒是来找了,开没开我忘了,那时候天要下雨了,大姐摘了一片芭蕉叶顶在脑袋上,我们有样学样,都去摘芭蕉叶,但是我无能——我力气不行,扯半天没扯断,后来恼羞成怒,想要硬撕下来,还是小姐帮的我——她高高瘦瘦,居然力气也比我大一截,我白长膘了呜呜呜。
好了,那是几年后的事了,咱们先回到初三这个暑假。
那门楼曾经也是什么公立工厂,也许是大炼钢时期的产物,总之如今荒废多年。只剩下一个高高的岩石门楼,黑瓦灰檐,还刻了不少字。
经过门楼,就可以转道向下走。
下了这个坡,就到了油炸屋了。
花花还一路窜在我前面两百米左右,我就听见摩托的轰鸣。
原来公公看我不见了,就打电话给牤牤,问我到了大屋地没有。牤牤本来想出来找我,恰巧大伯父在沙场,就自告奋勇开摩托来寻我。
我一看见大伯父就立刻警惕起来,想起他贪污那几千块的事儿了,这人尽欺负孤儿寡母,又爱赌钱又抽烟,脾气大,爱窝里横,比公公还不如——至少公公自己养活自己,没赌钱没抽烟。当然,公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同样窝里横爱打人。只能说,两个垃圾比起来,公公还是个可回收废品,大伯父则是有毒有害垃圾。
我打心底瞧不起这样的人,尽管我根本打不过他——但,这是人格和社会意义上的碾压与鄙视。一个人若靠自己的劳动生存,则值得尊重。一个人若不能靠自己劳动生存,却有一些迫不得已的理由,那多半值得同情。一个人若不能靠自己劳动生存,还要尽干一些吸血害人、赌钱骗钱、抽烟喝酒、依靠武力恐吓弱小的事,那他多半该早死。否则活着也是个祸害。
大伯父就是这样的祸害。
“你来干什么?”
我警惕地看着他,把花花叫回来,花花也懂事,警觉地站在我身侧,随时准备护主。
“嘿!好心没好报!要不是你牤牤喊我来接你,我才不来。”
他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高傲神情,不知道的以为他多大能耐,实际上就是耍赖不要脸,仗着是我爹的兄弟,强行承包了我爹沙场的“淘金沙”,若是不给他,他便来闹。但是他淘金沙,一分钱不给沙场公中,还经常自称是“股东”,并且在沙场胡乱做主给人免单。
公公看到他都是直接骂,直接赶人。
牤牤心软,照顾他面子,还总觉得他没长大——我的天,四十几岁的人了,还没长大?脑袋长茅坑里了?
“我不用你接,你走吧。”
我挥挥手,示意他赶紧走。看到他就没好事。
他白了我一眼,瘪瘪嘴:“你书包要不先给我?”
我看他眼露精光,心中有些无语,小孩的东西也想翻翻看有没有值钱的是吧?
“不用了,你走吧。”
他露出一个不耐烦的表情,骑上摩托就准备转弯。
我喊道:“告诉牤牤,我没事!”
“晓得了!”
摩托车飞快的在水泥路上扬起一阵黄尘,呛得我跟花花直往旁边躲。
待我和花花走到油炸屋时,听见一阵大鹅叫声,这里有个水泥厂,我和牤牤曾经在这儿吃过席——对,就是悬崖吊葬棺那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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