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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刚刚来到戏班子,看到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很害怕,所以宁愿挨了戏班主一鞭子,也要逃跑。
他说,他也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他的一辈子好像永远这么苦,不可能有翻身之日。
先生什么话都没说,他听着这个孩子竹筒倒豆,噼里啪啦把话倒给他听。
即便先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对方也完全不在意。
第二天,那个名叫“苏流风”的孩子死了。他好像害怕灰暗的、没有一丝波澜的将来,在吞下白面饼子以后,又吞石死了。
他其实,只是害怕往后的日子,再也没有馒头吃。
先生没有地方去,他记得母亲的那句“活下来”。
于是,他沉默换上了苏流风的衣衫,又故意用尖锐的枝叶划伤了自己的脸,扮作蓬头垢面的脏孩子。
他走向玉华镇,半道被熟悉苏流风衣衫的柳班主认出来。
先生成了苏流风,也挨了凄苦人世里的一顿打骂。
看啊,何其可悲。那个孩子只是芸芸众生里的苦主之一,即便被人冒名顶替了,也没人认出他。
难怪他一心寻死。
众生皆苦,才是人间常态。
听完这个故事,姜萝久久不曾言语。
她虽然对先生的人生一知半解,但她隐约猜到,他一定过得很艰辛。
姜萝握住了兄长的手,一点点揉散那一层寒意,也止住了师长凤眸里那一寸稍纵即逝的茫然。
她问:“哥哥从前便会武艺吗?”
“嗯。”苏流风默认。
“那么,王勋还有柳班主打你的时候,你是故意不反抗的?”
“这是苏流风的命,我既承了这具皮囊,便要代他受过。况且,我并没有生欲。”打死了也没事,这是命数。
他仿佛在说什么吃饭喝水这样寻常的事,语气里没有半点波澜。
姜萝懂了,前世的先生,之所以那样八面玲珑,不是他城府极深,而是他无欲无求。
那么,他时常对她笑,那时的苏流风,是欢喜的吗?
姜萝浓密的眼睫,如蝴蝶那般轻颤。纤虫振翅,可揽飓风。
半晌,她又问:“那么,您后来……为何又反抗了?”
苏流风瞟了一眼昏暗夜色裹挟的明丽少女,骤雪寒霜的眉眼,霎时融化。
姜萝明明才是十多岁的孩子,身上却有不可唐突的蓬勃朝气,是他这种死气沉沉的人不敢肖想的存在。
眉心红,妖冶动人。
亦如观音,亦如佛陀。
苏流风挟了一丝微乎其微的笑:“阿萝赠的那个饼……令我有了生欲。”
姜萝懂了。这是苏流风的因果呐。
她给予了他善意,即便分厘毫丝不足挂齿,却也能救济一个人。
是姜萝,救赎了先生。
而她,也曾被苏流风柔善的光,照亮过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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