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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德勒是他爷犯下的一桩错事,那情人是他爸犯下的一桩错事,于是接下来一个便是他,在第三代人继续犯下这样一桩错事?纵是今朝有情人,也难明日共白头,他爷何曾与费德勒长久?他爸又何曾与那情人长久?
张报华、宋立红把陈竟当作亲子养大,因而陈竟也从不须多想他无父无母的这一桩事,可到如今,陈竟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想不通这“命运”,可却既没有父亲、母亲,也没有爷爷、奶奶可以共议。
茫然之际,陈竟竟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道:“要不……等下回再去‘捉龙号’,我去找费德勒问一问,费德勒会不会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陈竟立即便觉得这是异想天开,且也太过好笑——他还生怕费德勒认出他不是陈国业,这样一问,不是等同于与费德勒坦白他不是陈国业?问费德勒,还不如直接留封信问问他爷陈国业,反正他爷也拿他没办法,没准儿还真会去给他打听打听。
可接着陈竟便忽然觉得难得一见的失落,他爷帮他打听出来了能怎么样?没打听出来又能怎么样?如果现今他还在汉东,兴许还能助他不要上“进化号”这贼船,如今远在太平洋,这区别不过是不明不白地触霉头,和明明白白地触霉头罢了。
只是奇怪的是……这样举目无亲的时候,他头一个想到的,竟然是费德勒。
夜幕将近,“进化号”已接近北极圈,预计在明日跨过白令海峡,这样的高纬海洋气候已与“伊万·帕帕宁号”肖似,日头一下去,便是紧裹住防风夹克,也仍禁不住的寒冷。陈竟火气旺,得了闲出来吹风,看着日头西落,一时出神,从兜里摸出支烟。
可陈竟是没有打火机的,正回过神,一声暗骂,要把这烟揣回兜去,却斜里递过一个防风打火机,利落地给陈竟帮烟点上了。陈竟再抬头一看——正是克拉肯。
克拉肯也熟稔地自己点了烟,没有多看陈竟,只兀自眺望茫茫海际。落日在海波之间映出彤彤的霞光,这种夜色临近的景象叫陈竟不自主地寒噤。可再看向克拉肯,陈竟遽然通电似的,忆起在“伊万·帕帕宁号”他爸情人那不知缘何而含痛的恨意。
可克拉肯这张脸色分明好好地,找不出毛病,如果叫陈竟设身处地地一想,他要恨死了谁,除非这三十年间他一朝顿悟、遁入空门,不然是此恨绵绵无绝期,决计是没完没了了的。
这样一想,陈竟不由得道:“克拉肯,你……你以前和我爸的关系怎么样?”
陈竟双眼紧紧盯着克拉肯,可克拉肯却不肯泄给他一丝蛛丝马迹。看这样子,克拉肯不过是忙碌了一天,趁天晚出来歇一歇。他只道:“很不错。陈竟,你想你爸爸了?”
陈竟道:“算不上,我自打出生就没见过我爸爸,顶多算是好奇。”陈竟点了点空烟,仍是双目紧盯,不过摆出一副怅然若失的笑脸,“比起我爸,我……我其实更想我妈,中国有句老话:没妈的孩子像根儿草……是说这孩子吧,一定不能没妈——我爸这老王八蛋,他走了也就得了,连我妈都没给我留啊!”
铺下这一副燕国地图,陈竟方才图穷匕见,与克拉肯亲近一些,笑道:“克拉肯,古斯塔夫教授……其实按中国辈分,我应该叫您一声古斯塔夫叔叔,你从前和我爸关系好,那你见过我妈吗?她什么样子?人好不好?”
陈竟一把碾灭没抽一口的烟,头也矮下去,神色恭谨,摆足了洗耳恭听的后生派头。此正为声东击西,问的是他妈,实要看的,却是这一份见不得光的私情——陈竟老老实实念了十几年书,本是没有这些多花花肠子,不过如今也算得了几分他爷的“陈家教化”。
可得他这番话,克拉肯却静静地看了陈竟半晌。要抽尽这一支烟,克拉肯才道:“抱歉,我没有见过你妈妈。”
陈竟闻言“讶异”道:“怎么会?我爸结婚的时候没有邀请你吗?”
克拉肯道:“结婚?”
陈竟说得好似比珍珠还真,笑道:“是在我出生前两年还是前几年,我爸和我妈在汉东东胶的东胶大酒店办的婚礼,我叔说我妈是老单位同事给介绍的船舶公司工程师,相亲一面就面上了,结婚来了好多人……我爸他没和你说过吗?”
克拉肯终于是露出些似笑非笑的意思,问道:“陈竟,这是你张叔叔和你说的?”
陈竟道:“对啊!我叔我姨和我说的,他们都去了,可惜我爸我妈结婚的照片让我爸给带走了,没留下几张,不过我叔家里还留着二十多年前他们结婚发的喜糖呢!”他又好似狐疑道:“我爸和你关系这么铁,这么常来往……他真瞒着你没和你说吗?”
不待克拉肯抽尽烟,说一句话,陈竟便道:“也不是瞒着,应该——是事发突然,没来得及和你说,我叔说我爸我妈结婚结得特快,狗撵似的,相亲完就去订了酒席,那时候你要在国外,那还真来不及多说。”
这场戏陈竟已作得七七八八了,可陈竟是真琢磨不出克拉肯这脑袋里想的是什么。克拉肯仍是一副似笑非笑样子,陈竟既没看出惊诧,也没看出暗恨,等陈竟这头机关-枪似的说完了,他才道:“我不在国外,那两年我都在中国。”
陈竟更加“惊诧”,“啊?”地一声,更是作出好后生的派头,好不惋惜道:“那我爸这事儿办得也太不地道了,你俩关系这么铁的铁哥们儿,他结婚背着你,不找你来吃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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