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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区的高端养老院藏在青山褶皱里,柏油路蜿蜒穿过成片的香樟林,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庭院里的桂树落了满地碎金,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香气,廊下的藤椅空着,阳光透过枝叶织成细密的网,落在光洁的石板上,本该是岁月静好的模样,推开王老爷子和王老夫人房间门的瞬间,所有的清幽都被一股沉闷的衰败气息驱散。
房间里拉着厚重的窗帘,仅留一道缝隙漏进些许微光,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得无所遁形。王老爷子蜷缩在靠窗的藤椅上,脊背佝偻得像一截枯木,花白的头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眼神浑浊得看不清焦点,嘴里反复念叨着几句含糊不清的话,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王老夫人则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蜡黄得像陈年的宣纸,呼吸微弱而急促,听到开门声,也只是费力地眨了眨眼,连转动脖颈的力气都没有。
林君泽的心猛地一沉,手里提着的点心盒子重重地磕在门框上,出一声闷响。他放轻脚步走进房间,试图将窗帘拉开一些,让阳光透进来,却被王老爷子突然的嘶吼吓住:“别碰!别让他们看到我!”老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双手胡乱地挥舞着,像是在抗拒什么可怕的东西,“他们会打我,会把我们赶出去……”
“老爷子,是我,林君泽。”林君泽放轻声音,缓缓后退一步,语气里满是安抚。他看着老人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看着他枯瘦如柴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心里像被钝刀割过一样疼。
他知道援助律师这行的艰难,王羽然的委托人里,多的是走投无路的底层民众,也混杂着心术不正的亡命之徒。他们或是被生活逼到绝境,或是本身就带着戾气,援助律师的职业特殊性,让他们很难完全获得信任。
有委托人会怀疑王羽然的能力,觉得她一个年轻女人,根本无法帮他们走出困境,轻则言语质疑,重则恶语相向;
更有甚者,输了官司便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她身上,觉得是她不尽心尽力。而最卑劣的,是那些找不到王羽然泄,便将矛头对准她年迈父母的人——王老爷子和王老夫人,成了她职业道路上最无辜的牺牲品。
“他们……他们砸了我们的窗户……”王老爷子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眼神却又变得涣散,嘴里喃喃自语,“玻璃碴子溅了一地,吓坏了老太婆……还在门口泼狗血,写脏话……”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微微颤抖,“我们不敢出门,不敢开灯,整天躲在屋里……羽然那孩子,每天晚上都要过来守着我们,眼睛熬得通红……”
躺在床上的王老夫人听到“羽然”两个字,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光亮,她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羽然……苦……我的羽然……”话没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要将肺都咳出来。
林君泽连忙上前,轻轻拍着王老夫人的后背,帮她顺气。他看着老人蜡黄的脸,看着她因咳嗽而涨红的脖颈,听着王老爷子断断续续的念叨,那些被王羽然刻意尘封的黑暗时光,渐渐在他眼前清晰起来。
他能想象到,那些日子里,王羽然是如何一边应对难缠的委托人、繁琐的官司,一边还要担心父母的安危,每天奔波在法院、委托人家里和父母住处之间,累得连轴转。
他更能想象到,当父母被人报复,门窗被砸、门口被泼狗血时,王羽然心里的绝望与愤怒。
她那么瘦弱,却要独自撑起一片天,挡在年迈的父母身前,面对那些恶意的报复。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未想过向身边的人求助。
顾铭诚的好意她拒绝了,而自己,更是被她刻意隔绝在她的生活之外。她就像一株在石缝里顽强生长的野草,独自承受着风雨的侵袭,从未向任何人展露过自己的脆弱。
“有一次……有一次他们把……”王老夫人终于缓过劲来,声音微弱却清晰,“羽然疯了一样到处找,找到的时候,被打得浑身是伤,躺在巷子里……”老人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羽然说她对不起我们,说她不该做这个律师……可第二天,她还是照样去法院……”
王老爷子听到这里,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是我们拖累了她……是我们没用……如果不是我们,她不会这么苦……”老人的哭声沙哑而凄厉,在沉闷的房间里回荡,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林君泽的心里。
他看着眼前这两位年迈憔悴、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老人,看着他们因过往的遭遇而留下的心理创伤,心里的心疼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林君泽的眼眶泛红,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强忍着想要落泪的冲动。他走到王老爷子身边,蹲下身,轻轻握住老人枯瘦的手。
老人的手冰凉而粗糙,布满了岁月的沟壑和伤痕。“老爷子,对不起,我来晚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语气里满是愧疚,“以后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们了,也不会再让羽然一个人承受这些了。”
这一刻,林君泽心里的决心前所未有的坚定。他必须尽快把王羽然娶回家,给她一个安稳的家,给她足够的保护。他要让她知道,她不再是一个人,从今往后,他会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替她挡下所有的风雨,护她和她的家人一世周全。
他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王老夫人和蜷缩在藤椅上的王老爷子,转身走出了房间。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底的沉重。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王羽然的电话,声音温柔而坚定:“羽然,你在哪里?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说。”
电话那头传来王羽然略带疲惫的声音:“我刚开完庭,在法院门口。怎么了?”
“我在养老院,刚看过爷爷和奶奶。”林君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羽然,我们结婚吧。”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传来。林君泽能想象到王羽然听到这句话时的错愕,他耐心地等待着,心里却无比笃定。无论她是否答应,他都会用尽一切办法,让她明白他的决心,让她相信,他会用一生守护她。
走廊里的桂花香随风飘来,带着清甜的气息,却无法冲淡林君泽心里的沉重与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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