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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只好作罢。
于是江宜卷起袖子,掏出怀中孔芳珅所赠鹅毛笔,吮湿笔尖,在手臂上噌噌写了一行小字。
“你这是做甚么?”狄飞白凑过来看。
江宜道:“我自出门以来,所见所闻十分有趣,故想着将这些事记录下来。你想,如李桓岭那等人物,生前经历千年后亦传得七零八落,可见做好文字记录的重要性。到晚年,我记忆减退日渐痴呆之际,将此时所写拿出来翻看,也就想起从前的事了。”
他一边说一边写,狄飞白乐道:“写在纸上罢,也好过写在身上,岂不是洗个澡就没了?”
说毕,但见江宜写满蝇头小字的手臂上光彩一现,字迹顿时隐没于皮肤之下。
狄飞白:“………………”
丑奴
数行字迹随即消失不见,江宜的手臂光洁如新。以他的体质,写在身上与写在纸上也无甚区别,书写的同时还能将内容存进天书台,数万字都不在话下。
“你看,这样是不是比纸还方便?”江宜说,“写一行存一行,存完还能再写。若是用纸,那不知要背多少行李,想想都麻烦呢。”
狄飞白陷入自我怀疑。
正走到东边的水井房外,堆着几摞干麦草,江宜过去坐下,预备将白河驿的部分写完再走,同时对狄飞白解释说:“不过这种方便呢,不能推广,具有极强的个体性……”
身边咚的一声。
江宜转头看,旁边空无一人,狄飞白落座的位置只剩一个空洞。幽幽冷风从洞里升起来。
江宜探头过去:“喂——”
洞里回音:“喂——喂——喂——”
洞边沿非常规整,填着生苔的青砖,乃是一口深井,从腹内传来潮湿而腐朽的臭气。原先有一捆麦草盖在井口上,被狄飞白一屁股坐塌了,整个人掉了进去。
“少侠?!”
“少侠~”
“少侠~~”
前一个乃是江宜喊的,后两个则是洞中回音,迟迟不闻狄飞白的声气。江宜只道他是摔晕了,正要呼救,底下虚弱地道:“我还活着——呸呸,这破井,下边儿太脏了!”
江宜松了口气,赶紧叫来驿夫,放梯子救人。驿馆的人说,这口老井不知有多少年了,早就变得极脏,不能使用,便在旁边开了口新井,老井用压井石封起来,别说坐个人,就是坐头牛都不会塌,真是奇也怪哉!
狄飞白在井底说话,声音犹如从幽远的洞穴里传来,十分飘渺空灵,让驿夫少放屁,赶紧的拿来梯子。
“忒脏了!”狄飞白道,“你们是把没用的东西都往井里扔了吧!锅碗瓢盆什么都有——怎么还有块儿布?”
江宜心中一动,向井里探看,只是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问道:“什么布?”
狄飞白道:“挺干净的一块白布……这不是那天突厥人给你送来的布么?不过天下白布都长一个样,我也分不出来。”
井底,狄飞白拾起白布——即使光线昏暗也依然看得出来颜色——他举起布料对着头顶井口处的光。忽然黑暗降临,一个声音道:“啊啊啊——”
狄飞白悚然色变,立刻就要躲开,然而井底空间有限,无处闪躲。并且这时他的良心想到江宜只是个文弱书生,于是电光石火的一瞬,出手接住了从天上掉下来的江宜。
“啊——”江宜大叫着掉进狄飞白臂弯中,两个人同时摔在泥潭里,狄飞白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谢谢,谢谢,”江宜爬起来,有点在意身上弄得泥泞,说,“这井原来有这么深?”
狄飞白:“………………”
这原是因为,江宜只怕火烧水淹,摔是摔不死的,就算摔得缺胳膊断腿,用经纶千丝缝起来也就罢了,所以他毫不在意,见梯子迟迟搬不过来,又想看井底的白布,于是不假思索地就纵身一跃。
只是把狄飞白吓了一跳,几乎以为他精神上有点问题。
“咦,这布……”江宜一眼看见被狄飞白压在身下的白布,将其从泥潭中扒出来,只见白布仍然纤尘不染,在井壁砖缝中渗出的冷风吹拂下,犹如某种灵性的海草,缠绕在江宜手臂上。
“这就是那块襁褓布。”江宜肯定地说。
“……我受不了了,”狄飞白道,“梯子呢?梯子!人呢?!都去哪儿了!”
江宜又很怀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口井里?是谁放的?还是被风吹进来的?”
狄飞白复杂的眼神看了他半天,最后说:“你……要不挪挪位置?”
“怎么?”
“你站在别人的尸骨上了。”狄飞白说。
江宜低头,鞋底青色地苔与黑色泥浆的混合物中,夹杂着一些灰白色碎块。顺着碎块的痕迹看去,井壁上靠着一具骷髅。
这具枯骨头颅低垂,靠坐着,十分安详,并不令人受惊吓,只是感到时间的伟力。其人也不知死去多少年,狄飞白只是微微靠近,引起的变化就令它散架,顷刻便碎成一堆骨灰,白粼粼地反着井口日光,犹如泥泞中的月亮。
二人一时都不说话,各自浮想联翩。
过得片刻,狄飞白道:“这是一个女人。”
“何以见得?”
“这我不能教你,”狄飞白说,“看的死人多了,从骨头上就能分辨出来。”
虽然江宜很想问他,为什么会看了很多死人,不过狄飞白立刻又说了第二句话:“这是一个老女人。”
他蹲下身,从骨灰里拨出一粒牙齿,磨损得非常严重。只看了一眼,又丢回去,手在江宜袖子上擦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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