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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琉璃梦碎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空山站在书架前,将誊抄好的一卷经书轻轻地放到了书架上。他面色凝重,面对着眼前堆积着的百来卷经书,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没日没夜抄写了一个月的经书,为的就是在今日将这些经书送到丞相府。石决明对他说过,抄写好的经书可以吩咐姚陆离来取。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做这件事,可是这一个月来的不安与疑惑随着他落在纸上的经文,越积越多。眼前仿佛蒙了一层纱,看不真切周围的一切。若不能明了,他的心便不能放下,抄再多的经文也只是在自欺欺人。他不能再把自己困在这个一方的禅房里,外面究竟是何天地,何种景象,他要亲眼去看一看。
一旦下定决心,他便不再犹豫。他先是找来了姚陆离,吩咐他将经书送到石决明的府上。在姚陆离离开没多久,他便出了禅房。果然,他刚踏出没几步,一个僧人便不知从何处匆匆跑来,先是向他行礼,而後问道:“国师,您要去哪里?”神情恭敬,却藏不住眼中的警觉。
空山打量了一下那僧人,仍旧是一张陌生的脸孔,披了袈裟,却没有僧人的气息。
“你是哪名僧人,怎的不曾见过?”空山不动声色地试探道。
那僧人的眼神不禁躲闪了一下,随即道:“国师,我是去年刚进禅寺的,那时您已经闭关了,所以不曾见过我。”
果然和之前的那名僧人一样,都是在他闭关以後到的禅寺。
空山点了点头,那僧人见他并未起疑,又道:“国师如果有什麽要做的事,尽管吩咐我等,不必劳烦国师出门。”
若是从前的他肯定不会对那僧人的话起疑,但现在听那僧人的话,分明就是不想让他走出禅房一步,若真是他禅寺的僧人怎会阻挠他的行动?这僧人,或者说这座禅寺中的人究竟是奉了谁的命令,答案已是再清楚不过。
空山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寒意,掩在袖中的双手忍不住微微颤抖。他紧握双拳,不敢在这僧人面前露出一丝异样。
“今日是佛诞节,按无量禅寺的规矩,作为主持我应为全寺僧人讲经。你来的正好,省的我去正殿亲自叫唤了。你去把全寺的僧人统统叫道正殿,在那边等着,一盏茶後我亲自为你们讲经。”空山道。
那僧人见空山神情严肃,不疑有他,应声之後便去召集其他僧人了。空山见那僧人走远了,浑身像突然泄了力,猛喘着气,仿佛从刚才到现在,都不曾呼吸一般,後背也早已湿透了。他本是澄清明净之人,何曾做过心机阴谋之事。这一步已经跨出去了,从今往後,纵是泥潭深陷,满身脏污,他也再回不了头。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从禅寺到丞相府来回大约一个半时辰就足够了,他要趁姚陆离回来前离开这里。
空山擡头望了望天色,阳光微微有些刺眼。七月的天气,正是热气最重的时节。他转身回了禅房,出来时身上披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僧衣,手中轻轻拈着那串楠木佛珠。
一盏茶後,空山已经站到了大殿,身後是黄金浇筑的高大佛像,一衆僧人齐齐站着,殿内烟香缭绕,迷雾升腾,犹如置身幻境。如今眼前的一切,于他而言,又何曾不是幻境?
空山回眸望了一眼佛,我佛凝眸处,便是光明处。他深吸一口气,问道:“所有僧人都到了吗?”
站在前列的一名僧人答道:“回国师,寺内五十名僧人都已到齐。”
空山点点头,道:“你们都坐下,待我焚香後,便开始讲经。”他转过身,手持三柱清香,背对着身後一衆僧人,将香插入炉内,随後,悄悄取下手腕上的佛珠,轻轻抠动其中一颗,白色的粉末从佛珠内悄无声息地落入炉内。那是上一任主持留给他的东西,佛珠里的粉末是一种特质的香料,有安神宁心之效,但若将其点燃,就是一种十分厉害的迷药,不到一炷香,便能令人昏昏欲睡,没三两个时辰不会醒来。所以那位主持交给他时,特地叮嘱他要小心,千万不要遇火。
焚完香,空山坐在一块蒲团上,开始讲经。其实,无论他讲什麽,于面前的这些僧人而言都没有区别,就算他讲错了,他们也听不出来。但即便这样,他仍旧认真地为他们讲经,对他而言,佛与衆生皆不可亵渎。
“我闻如来如是法音,悟知我心实居身外。所以者何?譬如灯光,然于室中,是灯必能先照室内,从其室门,後及庭际。一切衆生不见身中,独见身外;亦如灯光,居在室外,不能照室。是义必明,将无所惑,同佛了义,得无妄耶……”
一炷香过後,除了他,这殿中的所有人都已睡去。空山缓缓站了起来,一口气息带着血腥味缓缓而出。他在刚才焚香的时候,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唯有这样他才能保持清醒。这迷香着实厉害,即便如此,他朝前迈步时,仍然有一些站不稳。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然後扶着殿内的柱子,神情坚决地朝外面走去。
离开正殿後,空山也渐渐清醒起来。他不敢停下脚步,一路朝着禅寺的大门走去,深怕殿内的人醒来,又担心姚陆离回来。站在寺门的那一刻,伸出的手还是抑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但他仍旧毫不犹豫地推开了禅寺的大门,如同奔赴万丈深渊一般决绝地纵身跃下。他像是预感到了什麽,回眸凝望了一眼这座百年古刹。他不曾料到这短暂的告别竟会成为永远,在往後的数十年岁月里,他再也不曾回来过。
空山离开禅寺後,一路向着豫泉而去,也终于见到了久违的人间。罪恶与丑陋在刺眼的阳光下无所遁形,腐朽与衰败的气味更是令人几欲作呕。街上冷冷清清,几乎看不到什麽人。晌午,本应是最热闹的时候,却只有三三两两的路人头顶着草帽从他身边经过。他们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这个僧人怎麽会出现在这里,无量禅寺早已关了大半年,里面的僧人在一夜间被统统赶了出来,大豫早就没有了僧人。但人们只是看了看他,很快又重新变成一副漠然的神情。
房屋破败丶农田荒芜丶草木干枯,昔日的繁华无处可寻,人间的烟火已经冷却。路边,一个头发苍白的老人穿着破旧的衣衫病恹恹地靠在墙边,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守在他身边,头上插着一个稻草。那老人见有人过来了,用沙哑的声音叫着:“大人,买下这个丫头吧,我不要钱,只要能给她一碗水和一点东西吃就够了。”
空山停下了脚步,半跪着面向他们,他颤抖地问道:“老人家,你,你为何要卖了这孩子?”
那老人擡起一双污浊的双眼,看着面前的这个人,道:“你是外面来的僧人吗?”
空山摇头道:“我是无量禅寺的僧人啊!”
那老人好像不相信似的,又看了一眼空山,道:“无量禅寺早在大半年前关了,里面的僧人统统被赶了出来,哪里还有什麽僧人啊?”
“你说什麽……”空山不敢相信,“是谁关了禅寺,原来的僧人都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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