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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澜深深呼吸了两口,走到郑知微身旁,倾身帮她擦掉额头细细小小的汗。
郑知微睁着眼看着这样的宋澜,问,“下周手术你会在吗?”
宋澜弯下眼睛,“你希望我在吗?”宋澜看着郑知微有些无措的表情,转瞬开始责怪自己为什么要去试探郑知微,连忙接着说,“我会在的。”
她轻吐此言,太稀松平常,如咀嚼,如睡觉,如呼吸。
她的陪伴与承诺,总是这样平常地存在于郑知微的世界里,这样的想法,最终还是让郑知微红了眼眶。
宋澜看着她逐渐变红的眼睛,心疼地小声问道,“怎么了?很害怕吗?”她将郑知微轻搂在自己的怀里,一手轻拍她的肩背,安抚着,“别担心,我在的,我保证,你进去前看见的最后一个人,出来后看见的第一个人,都只会是我。”
郑知微在她的安慰中,竭力控制了哭泣,而更深的疲惫转而袭来,在昏昏沉沉中,对面床头柜上的金鱼晃着金黑色的鱼尾,窜入了她的脑海,于是她有了一个金黑色斑驳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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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澜出生在五月末。
沈宁筠说生她那一天的太阳比得过盛夏的烈日。她浑身汗津津的,可宋澜是一个会心疼人的孩子,没有让她受太多的苦,很快地就出生了。
转眼间,那个在太阳下出生的孩子已经成为了眉目朗阔、成熟的三十五岁的大人。
沈宁筠一大早给她打了电话,祝她生日快乐。言语中有快乐、欣慰,还有不易察觉的失落。
宋澜忍下心来,结束了与沈宁筠的对话,然后将车停在医院露天停车场,看着覃欢从车上下来。
“专门来接我的?”
宋澜浅笑,“刚和我妈通了电话。”
“你今天确定不回吗?”
“我不放心郑知微。”
覃欢锁好车,带着宋澜往病房里走,她沉默了好一阵才说,“宋澜,我觉得你可以休息一下。”
“我有在休息。”她快语接上。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覃欢无奈地挽着宋澜,“自从郑知微出事以来,你脑子里的弦一直紧绷,你这样不仅会让我,让你妈妈担心,也会让郑知微难过的。”
她们一同走入住院部,从电梯出来,路过第一间病房,郑知微住在第二间,靠近门口。于是,眼看着就快要到了,宋澜即使止步,不再往前。
她侧过身子,看向覃欢,苍白地扯了扯嘴角,说,“覃欢,我不知道该怎样才算是休息,才能放下心来。我”她懊恼地蹙眉,“我承认,现在多数时候,我面对郑知微时只能强颜欢笑,那能怎么办呢?她难以迈过心里的沟壑,我也无能为力,只能这样陪伴。如果医学可以进步到移植躯干,我想我更情愿将我的一双腿都交给她”
覃欢重重地叹了口气,看着宋澜的眼睛,认真说着,“反正我希望你不要强撑,如果真的撑不下去了,还有我呢,你可以依靠我的。”
宋澜怀着感激同覃欢一同走入病房。养金鱼的12号床正在梳着自己的头发,一把硕大的红色梳子断掉了几根齿,在她的脑袋上刮来刮去。
宋澜只是瞥了一眼,就转向郑知微,见她呆愣地躺在床上,兀自寂静,她还是无法融入这个综合病房,无法将自己放在“病人”的群体当中。
宋澜知道她心里的痛苦与挣扎,但腿断了就是一辈子的事,有时候,她必须陪着她一起面对。
“昨晚睡得好吗?”宋澜柔声询问。
郑知微轻轻点头,下巴碰着宽大的、不太合身的病服衣领,细微的触碰其实是生命的触碰。宋澜很开心郑知微有在用这样的方式与她对话,于是她缓缓打开自己的话匣子,“郑知微,我们等会儿出去晒晒太阳吧。”
她指着窗户,“今天太阳很好,也不是很晒,还有一点风,我们可以出去晒晒太阳。”
郑知微瞥了一眼叠着放在墙角的轮椅,仍是未能想象自己摆着残肢和健全的宋澜一起出现的场面。
于是她张了张干枯的嘴唇,凄凉地问道,“你不会在意吗?”
“嗯?什么?”
“我的腿。”她吐出一口憋闷的气,“和我这样的残废出去,不会被别人打量吗?”
“郑知微。”宋澜声音有些冷,又有一些颤抖,“我不在意。”
“可是,宋澜,我很在意。”她苦笑,眼神仍是呆滞地看着对面游动的金鱼,看着孤独的一只金鱼在狭小的鱼缸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宋澜,我在意别人的眼光,我会想,他们会不会说‘好可怜’啊,会不会问我‘你怎么了?’,会不会对我说‘加油’,这些我全都害怕,也全都在意,所以,我想,我还是不敢走出去太阳太阳每天都有,只是,我不想晒太阳了。”
宋澜的肺就像是被插入了一根细长又尖锐的针,起初并不在意,可伴随着呼吸加急,她才感受到细细密密的疼痛还有,窒息。
她坐在床尾,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瘪下去的床褥一角,“郑知微,我们总要出去的。”
郑知微闻言,眼眶猝然泛红,她合上眼,泪水缓慢滑落。
许久,宋澜听见她说,“姐姐我不想出去了”
“有时候,我甚至希望下周的手术失败,这样我就可以真的不用出去了”
宋澜垂下头,垮着肩。她知道郑知微的担忧,可是,她发现自己心中的痛苦远不及郑知微的十万分之一,她因为自己不能与爱人共情而感到更加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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