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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未到午时,城外南北忽然分别出现几拨流民。到了下午,城西莫名起了大火。与此同时,宫中又不断有太医进进出出。崔穆本已关押收监,谢凝去问进展,却正撞上死士劫狱。
叶辛分身乏术,只得让宣珩领了支队伍去城西看看。
京中百姓似乎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街上的行人都变少了。宣珩蹙眉指挥着救火,心中惴惴不安。邓忠深谙兵法,今日这麽多事混在一起,不知他声东击西到底打的哪处。
正思忖间,馀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阿竹神色慌张,见到他便嘴角一撇,差点就要哭出声来。
宣珩头皮一紧,按住他肩膀,沉声道:“可是你家小姐出事了?”
阿竹连连摇头,又拼命点头,语无伦次地说着话。宣珩听了半天,方才明白他在说什麽,心中陡然一沉。
就在今早,邓忠借口接皇帝去京郊温泉疗养,已悄悄将人往东送出城去。
醉吟舫就在城东。姜芮走在半路上,便认出了那群形色匆匆的宫人。她厉声让阿竹速速去报信,剩下的事情,阿竹也不知道了。
偏生今日诸事纷杂,阿竹寻遍了半个京城,方才找到人。
宣珩眼底尽是怒意,夹杂着慌乱和懊恼。他深吸一口气,迅速交代了去寻叶辛等人,随即纵身上马,带兵直奔京郊而去。
京郊行宫里,皇帝手指微颤,不可置信地看着邓太尉。他知邓忠素有野心,也能容忍他偶尔越权。但他没想到,邓忠竟真敢挟持自己以求自立。
狭小的偏殿内,邓忠目露讥诮,语气鄙夷:“圣上在这位置上久了,真以为一切皆为掌中棋子麽?”
“若想要体面,便趁早将诏书写了,”邓忠扫了眼殿内一衆抖若筛糠的侍从宫女,毫不掩饰目中杀意,“你们也好好劝劝圣上。”
门被沉沉关上。皇帝面色铁青,沉默半晌,方才挥袖怒斥道:“都哭哭啼啼的做什麽!”
他勉力支起身,伸手指着一个宫女,语气阴沉:“你过来。”
宫女怔愣了一瞬,慢慢朝他走去。皇帝似有些不耐:“行了,朕恕你无罪。说吧,你是谁的人?”
见她目露惊讶,他冷哼一声:“朕是病了,不是傻了。装害怕也装不像,这宫中没有一个似你这般的。若非邓忠心下焦躁,方才也能一眼认出你来。”
姜芮只得收了慌张的表情,盈盈拜倒,自报家门。
她口齿清晰地将大致情形说了,又扬声安抚在场的侍从宫女们:“邓忠不过逞一时之勇。有河西将士在,他从漠北调来的精锐进不了京城。光凭他手中这些人马,待叶统领来了定能擒下。”
随即她目露寒意,又道:“邓忠做下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若是事成,定不会给在场任何人活路。大家不要慌张,保护好圣上,撑到叶统领来便无事了。”
有机灵的侍从已反应过来,四处寻摸能用得上的东西,只待一会儿拼力一搏。
姜芮暗自松了口气,转头又朝皇帝道:“还望圣上忍耐些时候,给叶统领一些时间。”
皇帝目光晦暗,定定看了她良久,方才不辨喜怒地开口:“素闻姜太傅家长女之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如此尽心竭力,回宫之後该当何赏?”
姜芮坦荡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心平气和地应道:“臣女不过微尽绵薄之力,不敢居功。圣上安危,亦即天下百姓安危。臣女蒙恩食民之粟,不敢不尽心。”
皇帝抿唇不语,半晌才悠悠叹了声:“朕确是老了。”
不待姜芮寻话安抚,他便擡手制止道:“行了,朕静一静。”
邓忠再遣人来时,皇帝便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倒在榻上气若游丝。侍从宫女围了一圈,个个泪如雨下求邓太尉寻个太医来。邓忠忍住了气,派人去看病煎药。
这般熬到日头西斜,偏殿大门被用力踹开。邓忠面沉如水,手握利剑,周身杀气凛冽。姜芮隐约听到远处的声响,知道定是近卫已赶到了。
悄悄从袖中摸出那支簪子,姜芮深吸了口气,挡在了他面前。
邓忠目光阴鸷,眯眼看了她片刻,忽然露出恍然之色:“是你。”
“邓太尉认得我?”姜芮挑眉。
“姜家的小丫头片子,倒有几分胆色。”邓忠冷笑一声,轻蔑地将剑尖从她的脖颈缓缓移到她手中的那支玉簪上。
“不过玉可易碎得很,小姑娘怕是不知道吧?”
姜芮捏紧了簪子,轻笑一声:“这麽说,邓太尉手握利剑,定是成竹在胸了?”
她竟还往前走了一小步,目露嘲色:“漠北将士保家卫国,可知自己是被调来做这些的?邓太尉孤注一掷,身後这些人可知——”
明白她只为拖延时间,邓忠冷哼一声,朝身後怒喝道:“还愣着做什麽?去扶圣上起来,替圣上将诏书写了!”
他随即举起剑来,狠狠朝前劈砍下去。姜芮狼狈地侧身躲过,衣袖被削去一截,露出素白的手腕来。
狭小的偏殿内乱做一团。邓忠心中恨极,只顾寻着姜芮不放。知自己挡不了多久,姜芮下意识地闪躲,脚步渐渐凝滞。
又一剑挥下,她咬牙擡手,却没等来玉簪破碎的声音。一把剑横插进来,力道汹涌,竟差点让邓忠脱手。
宣珩衣衫沾血丶发丝凌乱,双目赤红地持着剑,沉默地挡在她身前。他虽不曾混过军营,但邓忠毕竟已不再壮年,在年轻人的滔天怒意前只能连连後退。
馀光瞥见叶辛带人冲了进来,姜芮心神一松,浑身卸了力。她双腿打颤,正要跌坐下来,却落入一个滚烫的怀中。
宣珩全无平日的文雅,咬牙切齿地捉着她问:“你心里既能装下全天下的人,怎的就不能也算我一个?”
他心跳如擂鼓,浑身抖得厉害。
姜芮在他怀中眉眼弯弯,看着他笑意愈盛。
很多年後,新帝登基已久,她亦真的与宣珩同朝为官。每每说起这一日的惊心动魄时,姜芮仍会笑得发颤,然後语气悠悠地取笑他一句:
“我竟不知自己挑了个如此善妒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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