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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夜的爆炸声结束了白潭市所有人沉浸在喜悦中的幻梦,惊悚的气浪袭遍了城市的大街小巷。
昏迷中的尼禄被送进医院。他断了一条手臂和两条肋骨,好在没有伤及脏腑。唯一不可挽回的是他的左眼,因为被一枚碎片刺中,眼球破裂严重,不得不整个摘除,否则可能导致另一只眼睛也一起失明。
尼禄醒来后听闻这个消息,却拒绝了手术,并当天便带着伤势出院。
三天后,尼禄把鹭歌接了回来,和安家一起为安鹤笙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和安鹤笙打过交道、有过生意往来的人从各地前来送他最后一程,街道上他的追随者望不到边际。
葬礼上,尼禄那只受伤的眼睛不断涌出血水,他却浑然不觉。
教父走了,连一具完整的遗体都没有留下。可尼禄却似乎依然能触碰到他柔韧的身躯和细腻的皮肤,闻到他身上诱人的气息,好像他哪也没去,就呆在自己身旁,用那种独特的、藏着戏谑笑意的表情看着自己。
然而黑暗迅速降临,抹去了安鹤笙的笑容。他的一生受白潭市影响,而他的人生也影响这座城市。如今他死了,亦如一座城市沉入黑夜。黑暗吞没了城郊的山林,吞没了一条条道路和铁轨,熄灭了路灯和车灯。整座城市的光亮一点点退去,淹没在无边无际的夜里,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黑暗也渗透尼禄的身体,渗透他的血液、骨髓和细胞。他的爱、欲望、野心,往后所有的岁月也一起,沉入这黯然无光的黑暗。
他对鹭歌说:“如果您愿意,安家的家业将由您继承。您会得到斯特莱夫家的支持,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提出反对意见。”
鹭歌瞥了眼尼禄脸上的血泪,递给他一枚手帕,淡淡地说:“你呢,打算怎么做?”
尼禄没有接过手帕,他凝视着棺材,只说了两个字:“复仇。”
他这一生似乎都逃不开复仇的宿命。他现在之所以还活着,只是因为他还有一段恩怨尚未了结。
鹭歌收回手帕,望向哥哥的遗像,沉声道:“向谁复仇?是你把他推上了这个位置,让他的王座离绞刑架又近了一步。你制造了混乱和争斗,埋下了仇恨和陷阱,然后又躲在他身后,让他帮你挡住报复。现在一切尽归你所有,你的野心如愿以偿了。”
尼禄的野心从来不是王座。可是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坐在属于他的黑暗里,寂静地下沉。
两个月后,尼禄找到了逃逸在外的毒枭。他带着手下剿灭了这群丧心病狂的毒贩子,把他们的毒品扬进下水道,然后把那名毒枭封进一只汽油桶里,丢进熊熊燃烧的火海之中。
他听着火焰中传来的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清亮分明的眼睛里是浑浊黑暗的情感。他凝视着那片恐怖的火光,眼眸深处闪动着异样的光,仿佛他自己的内里也在燃烧,也在火浪里湮灭。
鹭歌没有继承安家的家业,在葬礼过后的第二天,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是这座都市的见证者,她亲眼见过罗曼尼、柯利弗和安鹤笙曾经的辉煌,也亲眼目睹了他们是如何落幕。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坐上那个位置,就得开始给自己寻觅墓地。
而随着安鹤笙的死,安家独特的香料配方也从世上消失了。安家也好,白潭市也好,一个时代就此结束。
尼禄完成复仇后,开始将权力转移给身边的人。
身处他这样的位置,放下权力是极度危险的。可他不在乎。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权和利。他要的是复仇,是把那个他心心念念肖想了十年的男人拖进自己被放逐的黑夜之中,拖进自己爱恨交织的欲念里。
现在支撑他在家破人亡后活下来的爱和恨,已经随着安鹤笙的死分崩离析。他想要的一切都随着那场爆炸烟消云散,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
在这个旧时代结束、新时代开启的交界之夜,尼禄坐在阳台上,失神地摩挲着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祖母绿宝石和他的左眼一样黯淡无光。
他手边放着从不离身的沙鹰,身后的唱片机絮絮地诉说着痛彻肺腑的衷肠——
“今夜请抱紧我。
在你妥协让步之前,我不会善罢甘休。
我只奢望能将你紧紧拥入臂弯,最后一次就好。
你将我推进深渊,让我万念俱灰。
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阴魂不散地疯狂追随。”
他陷在沉沉黑夜的怀抱里,宛如枯死的星辰坠入深渊。
他这一生似乎都逃不开复仇的宿命。他现在之所以还活着,只是因为他之前有一段恩怨尚未了结。
“我们很快会再见,我狡猾薄情的恋人……”
在听到最后那句歌词时,他的嘴角忽然小幅度地挑起,勾勒出一个复杂晦涩的微笑,仿佛深渊之下的淤泥里猝然闪出一线星光。
漆黑的天幕上,唯有一轮皎月高高在上,发出孤傲而冰冷的光芒。尼禄于黑暗中仰望那轮皎月,轻吻枪口。
翌日,波澜不断的白潭市又一次迎来沸反盈天的清晨。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几乎一致——斯特莱夫家的头号人物尼禄·斯特莱夫,今晨被发现于卧室饮弹自尽,结束了短暂却惊心动魄的领袖生涯……
++++++++++++++++++++++
在安鹤笙的意识陷入一片混沌的黑雾之际,耳畔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痛彻心扉的叫喊声。
他潜意识里知道那是谁的痛苦,但他刻意回避了那个答案。
安鹤笙:【513,你看到了吗,那个穿着红雨衣的孩子?】
SN513:【安……什么孩……红……我没……】
513的声音断断续续,无法连贯。安鹤笙的意识信号也出现了波动。
安鹤笙:【神经连接很不稳定,出什么事了?】
SN513:【似乎有什……干扰……安医……】
安鹤笙的意识像是无数齑粉,缓慢地融合成万千碎片,再一点点生出细胞、神经和骨骼。在此期间,513的声音在断续中愈发扭曲,无法听得完整真切。
是爆炸这种死法对神经影响太大了吗?
安鹤笙浑浑噩噩地在黑暗中徘徊等待了一阵,知觉开始逐渐恢复之际,袭来一片香气。
那是由多种气味混合交织而成的味道,其中有花香、水果的甜香、绵软的奶香,无一不是甜蜜美好的。它们仿佛有形有状一般,不仅撩拨安鹤笙的嗅觉,更如有实质地拥抱、爱抚他。
温柔旖旎的气氛让安鹤笙身体发软,意识也喝醉了一般熏熏然。朦胧中他看到一个个雪白漂亮的幻影,如同宗教画里的天使,热情地包围簇拥他。
而他,身躯庞大得遮天蔽日,周身散发着血红色的光,即使看不到全貌,也足以感受到那份磅礴恐怖的气息,哪怕他是如此慵懒,如此轻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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