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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刺目的红,刺得翠芫心头一悸。
她目光移开那不合时宜的喜服,落在了姚震允平静无波的侧脸上。劫后余生的剧烈情绪稍稍平复,一个尖锐的问题浮上心头。
踌躇再三,翠芫最终还是忍不住,用异常干涩细弱的声音低低问道:“姚公子……您……”
姚震允倏然睁开眼。
眸子在暗影里依旧亮得迫人。
翠芫被他看得心头一凛,话到了嘴边,更添三分艰涩和畏惧,结结巴巴地挤出后半句:“……您不怕吗?就这样带我走了。若是到了江南,被姚大人他知晓了真相……”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仿佛光是想象姚大人可能的震怒,就足以让她魂飞魄散。
姚震允静静看着她眼中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没有急着回答。他的手指在身下的锦缎坐垫上,几不可察地轻轻叩了两下,出细微的“笃笃”声。
片刻后,一声近乎自嘲的嗤笑从他鼻腔里逸出。
“怕?我怕什么?今日拜堂行礼的是谁?送入洞房的又是谁?外人看见的,是我姚震允迎娶了桑家的‘桑雯茵’。只要‘桑雯茵’在,这门亲事就名正言顺。”
他的目光锐利地钉在翠芫脸上,带着不容错辨的冷酷和命令,“从今往后,你就是桑雯茵。至少在江南地界,在所有人面前,尤其在我父亲面前——你,必须得是!”
翠芫猛地一颤,后背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从此往后,她去活成另外一个人?一个连名字都不能属于自己的影子?
姚震允似乎洞悉了她内心的滔天骇浪,“你我皆是可怜虫,无端被你那蠢小姐拖入这泥潭罢了。她在绣楼里对着月亮起誓,求她的情郎带她奔向自由海阔天空时,可曾想过半分今日会如何,想过我们会陷在何种境地?”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冰碴般的寒意:“她任性妄为时,可曾替人想过一丝半点?没有!所以这恶果,凭什么要你我替她担?”
“她该自己尝尝这苦果的滋味!”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震得翠芫耳中嗡嗡作响。
车厢内死一般寂静。
翠芫彻底地沉默了。她垂下头,眼窝深处最后的火光彻底熄灭,只余一片荒芜的死灰。
视线落在手腕上那一道道深紫色的勒痕上,触目惊心。
桑雯茵……小姐……
那一幕幕骤然浮现眼前。在闺房里时,桑雯茵整日整夜抱着廖陵奚题写情诗的锦帕,痴痴地看,望着窗外的小鸟儿时,口中却喃喃自语。
多么愚蠢的“痴迷”啊。显得如此荒唐可笑,又如此可悲。
翠芫木然地蜷缩着,缓缓阖上双眼。
小姐……我走了!您日后……千万别后悔!
……
夕阳残血,泼在城北蜿蜒曲折的窄胡同尽头。
几块朽烂的木板歪斜钉在一起,勉强算是小院的门户。
门板缝隙大到能塞进一只拳头,风轻易就挤过去,带来里面一股混杂着劣质脂粉和长久不通风的陈腐霉味。
这就是廖陵奚的窝。
院子小得可怜,几步就能从东墙走到西墙。
墙角歪着几口豁了口的破缸,水面上浮着些辨不出原色的油沫子。几件脏得亮的衣裳被胡乱扔在泥地上,压住了几丛野草尖。
屋里的气味更浓浊。
一张掉了漆的架子床,帐子灰黄,打着几块大补丁。一张瘸腿桌子,油灯里火苗跳动,在斑驳的墙上拉扯出几个扭曲晃动的影。
廖陵奚身上那件半旧的绸衫敞开着怀,露出底下一件白麻中衣,此刻领口也被扯歪了,露出颈窝。
他头散乱,斜坐在床沿,脸上带着慵懒和一点不易察觉的晦暗。
地上跪着个年轻丫鬟,叫环儿,才买回来不到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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