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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天幕犹如沉睡的眼,疏懒地睁开,只仍然是半阖的状态,因此天色一半冷一半热,青黄相接。大屿山的某个院子里摆着张竹编躺椅,薄毯一角无力垂在扶手边,顺着往上,侧卧着个身高腿长的男人。
&esp;&esp;准确来说,应是个男孩。
&esp;&esp;随着院外一声嘹亮的鸡鸣,他半落在地的长腿一抖,终于眉眼饧涩醒了过来,而他眼尾的那片肌肤,与此刻霞光同色。
&esp;&esp;只是醒来的人半晌没有动作,目光搭在门边几步远的桂花树上,瞳孔随着叶片颤颤,身体在这,灵魂却好似还留在另一个世界。
&esp;&esp;他就那样躺着,直到身后传来木门“吱呀”声,紧接着便有温热的手抚上他肩头,两手比划着:怎么又在院子里睡?
&esp;&esp;“外面凉快。”希让慈微笑着回应,嗓音还带着晨起的喑哑,然而他眼睛里的光终于流转起来,抖抖毯子,手几张几收,便迭好了夹在腋下,拉拉妇人的手,“今天早点想吃什么?面片还是小米粥?昨晚我听你夜里有点咳嗽,我再给你蒸个梨吃好吗?”
&esp;&esp;妇人摆手,示意她来做。希让慈却顺势把毯子往她怀里一塞,长腿一迈,边往厨房走边发声:“我去烧火,毯子帮我放屋里,谢谢奶奶……”尾音飘到院子里的时候,梁美珍怀抱毯子,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esp;&esp;大屿山平凡又真切的每一个清晨,从烟囱冒出第一缕烟火气开始。
&esp;&esp;九月初,开学没多久便迎来了第一个假期——中秋节,希让慈刚进高中,课业比先前重了不少,但他心里是高兴的——这意味着他离她更近了。
&esp;&esp;从班级后窗看出去,能捕捉她耷拉着眉眼去上体育课的身影,也能在晚自习的时候,凑巧看见她和同学一人一边提着垃圾桶“噔噔噔”往下跑的样子,马尾在洁白的校服上弹跳着,和他的脉搏同频。
&esp;&esp;在家做了一天作业的希让慈在这天傍晚出门替奶奶跑腿——去给前些年从大屿山搬出去的一个婆姨送节礼。梁美珍原是打算自己去的,临出门前看了眼窝在书桌前的孙子,突发奇想要他替自己去。
&esp;&esp;就当是出去走走也好,总那么伏案读书,眼要坏了,颈椎也要坏了。
&esp;&esp;且这孩子打小话少,似乎没有什么朋友,假期也不爱出门。梁美珍私心里是希望他能和人多沟通些的,因而打发他出门去。
&esp;&esp;婆姨随着小儿子住在县城西边的一座“情人桥”旁,小区原名景宏家园,但因着这座桥,又被戏称为情人家园。
&esp;&esp;希让慈把东西送到略坐了坐便起身,婆姨留他吃饭,希让慈婉拒了,临走前老人家握着他手叮嘱道:“好孩子,婆姨腿脚不好,难得能去看你们,你和你奶奶有空就常来坐坐,陪婆姨说说话,啊。”
&esp;&esp;希让慈点头应下,“婆姨你好好的,奶奶说等初一还要约你一起去庙里拜拜呢。”
&esp;&esp;他应对老人总是耐心又周到。
&esp;&esp;人老了,总要有点念想,因而哪怕是一场约定好的见面都显得格外珍贵,也为她们趋于寡淡的生活中投入一点甜蜜的期待来。
&esp;&esp;果不其然,老人一听,顿时喜上眉梢,耷拉的眼皮也掩盖不住眸中的熠熠星光。
&esp;&esp;希让慈来的时候走的是上街道的大马路,回去的时候看了眼那座桥,鬼使神差决定换条路走。
&esp;&esp;这座情人桥有些年头了,据说是十九世纪五十年代建的,早年间修缮过一次,如今已看不大出岁月的痕迹。桥中央有人架着鱼竿,悠闲等着鱼儿上钩。
&esp;&esp;希让慈没有停留,他心里琢磨着一会儿是不是可以去纪阿姨家门口摘点儿枇杷叶,带回家煮水给奶奶喝。行至桥头,台阶走到一半,陡然看到右前方围了一群小学生,有男有女,声音聒噪。
&esp;&esp;“再往下一点,对对对!”
&esp;&esp;“我操,这女的太生猛了吧。”
&esp;&esp;“又没够着,啥也不是……”
&esp;&esp;声音风一样从希让慈左耳刮入,右耳穿出,几乎不在他脑子里做任何停留。他已经迈下最后一节台阶,长腿往外踢抬的瞬间,一道熟悉的声音将他定在了原地——
&esp;&esp;“都给我闭嘴!吵死了!”是极其不耐烦的语气,继而很快又转换成另一种极其温柔的语调:“乖乖乖,不怕不怕。”
&esp;&esp;希让慈僵硬的脖颈有些艰难顺着音源的方向扭转,撞入他眼帘的,果然是心中浮现的那道身影。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她彼时的姿势和状态,堪称狼狈。
&esp;&esp;戚林漪整个人跪趴在地,一手抓着草丛里低矮但结实的灌木,另一手则顺着落差的墙面一路延伸向下,扎起的马尾厚实的一把,挡住她半张脸。
&esp;&esp;尽管她看起来很不像她,可希让慈一眼便能断定,那就是戚林漪。
&esp;&esp;于是当他看清状况,几乎是下意识的,脚尖一旋,不假思索便向着她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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