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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元有些胖,狐狸眼都快眯得看不见了,问话一点也不客气:“殿试时,你的文章也是这般写的?”
“下官那点文章着实见不得人,大人不必谬赞。大人垂询,下官确实受宠若惊……”一通废话,钓足了在场之人的胃口,才悠然道,“……扶桑以佛道立国,因此下官建议,在京城大半水陆大会,邀各地高僧来京讲学……”
“停停停,各地的高僧跟扶桑没那么大关系!”张元毫不客气的打断,粗粗的肉手摸了摸肥肥的下巴,仔细看了林霁风一眼,才道,“不过,据说,跟随将军之子来的确实有几位扶桑的高僧,让他们去京城各大寺院讲学,倒是可以显现我朝的威仪和包罗万象。”
“还是大人想得周到,下官惭愧。”林霁风无奈拱手,他提出了个好思路,却出了个馊主意,无非是为了把最后的金点子留给自己这位上官,现在寄人篱下么,必须得夹紧了尾巴。
大办水陆道场,请扶桑的高僧讲学,确实是个好主意,既显出朝廷对此次使团的重视,又以宗教掩盖了政治,简而言之,对扶桑而言,给足了他们面子,却没给多少里子。
张元不是笨人,寒门出身的他能坐上正三品鸿胪寺卿,正说明他手腕非常。林霁风是林睿的侄子,他对这个出身是百般的不满,可是林霁风本人倒很识相……张元继续扯着自己下巴上的肉肉,对着林霁风露出一个要笑不笑的笑容,“勉励”道:“虽然有些荒唐,但是眼色儿不错,不愧是二甲进士、林侯爷的侄儿,好好学着,本官期待你日后的表现。”
得了,夸了还不如没夸呢!这次鸿胪寺进了三个人,都是二甲,一个还是二甲十一名,张元一句话,让那两个同僚看向林霁风的眼神再次冲动了许多。
林霁风叹气,自己背着小叔的“盛名”进了这清水衙门,以后啊,难清静了。
出完了主意,卖完了人情,林霁风正打算好好想想该如何在鸿胪寺中站稳脚跟。没成想,金銮殿上,云朔夸奖了一番张元“水陆道场”的好主意之后,又轻飘飘加了一句:“朕听定远侯说,扶桑前阵子买进了不少战船。”
张元是咬着牙领旨谢恩的,回到鸿胪寺之后,便在参加水陆道场的名单中重重勾上了林霁风的名字,勾得有几分咬牙切齿——二甲二十二名,虽说进翰林院是差了些,可是詹事府大理寺平章阁哪里不好?为什么这臭小子非要跑来鸿胪寺!
众所周知,礼佛问道重的是心诚,夜以继日、不知疲倦、茹素苦行是肉眼凡胎的凡人们在自欺欺人中能想出的唯一向诸天神佛表忠诚的方法。于是,林霁风不得不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在天蒙蒙亮时穿起官服,跟着大队人马来准备道场之事。
顶着一双熊猫眼还要忙前忙后,此时林霁风唯一的安慰便是扶桑国将军的小儿子德川真信也要跟着他们一会儿折腾,他作为使团中最贵重的成员,必须亲眼见证这场“天子仪德之下的玄真道场”。
在张元的刻意安排下,林霁风就贴着这位小王子站着,倒是有了机会好好打量一番这个德川真信,看着他略显瘦削的身材和苍白的皮肤,将他眼底偶尔掩饰不住的不忿和暗暗的一抹焦急都收归眼底,最后得出结论——这只不过是个年仅十二岁的孩子。
林睿之前给过林霁风更详尽的资料:德川真信是德川将军的第十二个儿子,是个并不得宠的艺伎所生,在扶桑饱受兄弟们的排挤。这不,这回,都给排挤出国了,据说他还要进国子监读书,至少要半年才能回去。
人到这个万丈软尘的世界中走一遭,潇洒也好,看不开也好,自欺欺人也好,作茧自缚也好,归根到底,总结一句最粗俗的话: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人么,都是混口饭吃。
林霁风混得如何,他自己也不敢妄言;但是从目前的情形来看,这位小王子显然混得不咋地——若真的重要,怎么可能送过来?只怕他一走,他的兄弟们还在额手相庆,少了个碍眼的竞争对手。想到这里,林霁风不禁更加懒散,身体不着痕迹地靠近身后的一根长柱,眼睛微眯。此时朝阳正好,暖融融的,照的林霁风都想打个哈欠、伸个懒腰,或者,干脆回去补个眠。
坐了大半个时辰,一直跟木偶一样的德川真信却忽然转头,直直地看着林霁风:“佛道是从西域传入东土,唐时,玄奘法师西行万里,历经千幸万苦方才取得真经,带回东土。后又有鉴真大师六次东渡,将佛道带入扶桑,如今,扶桑以佛法立国,举国皆是真道;可是,被鉴真法师称颂的东土,竟仍将广袤的佛理局限于小小的一方寺庙之中。佛家言学道入世救人,只在寺庙中净心,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林霁风正要打哈欠的嘴就这么张着,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等他说完,才眨了眨眼睛:这小王子是在间接表达他的不满吗?什么玄奘西行、鉴真东渡,是讽刺“东土”只知传道、不知布道,还是在隐晦地暗示朝廷不够重视他?
他会这么逮着自己这般尖刻,只怕是明了自己的身份。既然如此,林霁风干脆维持着半倚在柱子上的姿势,懒懒散散,对着小王子含笑道:“不说‘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一句古语想必您一定听过‘桔生淮南而为桔,生于淮北而为枳’。‘东土’跟扶桑不同,显而易见,扶桑送来的樱花树苗,种植司的宫人们千辛万苦也养不活;而咱们南边的龙井茶,到了扶桑,不是也水土不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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