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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怔怔看着谢锦天拽着易杨就往楼里走,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直到二人消失在视野中,雨水的冰冷才透过肌肤渗透进心里,令她猛一个哆嗦回过神来。
简直是匪夷所思!谢锦天带走的竟不是她,而是易杨?
而此时,拽着易杨胳膊将他带到库房边的楼道里的谢锦天,实则也对自己的举动很是意外。
最初,他的确是打算像个成熟稳重的男人那样,和冷战了多日的夏雪好好谈谈,言归于好,让一切回归正轨。可就在走向二人的时候,他看到了夏雪凝在腮边的泪。那本是楚楚可怜的模样,落在他眼里,却好似一种无声的指责。
多年来,他与强势的母亲的对峙中,每每败下阵来,都是拜那眼泪所赐,那是女人披着软弱外衣的杀手锏,他唯有妥协、回避,一再地迁就,替他父亲偿还本不该他偿还的亏欠。也正因如此,谢锦天发自内心地厌恶这种千篇一律的控诉方式。
而此时的夏雪,与他的母亲是如此相似。他暗暗心惊怎么没早些意识到她也有如此庸俗的一面?她私底下来见易杨的举动,不也是一场强词夺理的告发?兜兜转转地寻着熟人诉苦,无非是想将自己装扮成无辜的受害者,借以拉拢他人,一同指责他这个“负心汉”的薄情。原来她和那些莺莺燕燕本没有什么分别,只是在对的时间出现在对的场合,恰好填补了他人生版图最后的空白,令他错信了她便是他的圆满,因此感恩戴德。
只这一番推敲,便造就了一念之差的抉择。故而此时站在跟前的,不是流泪的夏雪,而是沉默的易杨。
当然,谢锦天对易杨也有着无法述诸笔端的不满与怨怒,而那怨怒,充其量不过是亲人间的反目,夹杂着无法裁断的曲直和无法割舍的牵挂。
他是愿意原谅他的,只要他抛出的饵,能诱出易杨加倍奉还的愧疚和些许的退让。
“很意外吗?”谢锦天的声音回荡在暖气到达不了的楼道里,“说来你也许不信,和她冷战的这大半个月里,我考虑最多的,其实是你的事。”
易杨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淡淡的,只别开脸瞧着半扇积灰的窗。
“都怪我不够成熟,不敢直接问你,只能旁敲侧击地猜测。其实我也知道,你是怕我反感才隐瞒了那么多年。这滋味一定很不好受。”谢锦天自顾自说着,一团一团白气消散在二人之间,“我其实并没有幼稚到因为那个男人就以偏概全地否定……我很后悔没有在第一时间和你开诚布公,还迁怒于人……”
迁怒的对象,指的便是程衍和夏雪。
“所以?”易杨收回视线,打断了谢锦天的长篇大论。
谢锦天正陶醉于自己的推心置腹,自然因着这忽然的中断而生出些许不快,但仍是总结陈词道:“所以,这章能不能就此翻过?我收回之前说过的话,我不想每次见面都剑拔弩张……这世上无非是有病的正常人和正常的病人,谁没有点瑕疵?”
瑕疵?
易杨在心中惨淡一笑,谢锦天这感人至深的演讲,到最后还是露了条狐狸尾巴。
他相信,方才谢锦天拉走他的一刹那或许当真是无意识的行为,可他后来这一番话,无非是用他惯用的圆熟来试图驾驭脱离掌控的关系,而在他滔滔不绝地表演时,便已将易杨推到了台下,成为了只能给予掌声或嘘声的观众,而观众的意见,他又何曾真正在乎?
“你还记不记得,去江西看过的傩戏。”
谢锦天不知为何易杨会忽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微笑着接话道:“当然,在石邮村。”
傩戏,是流传下来的一种驱鬼仪式。高二那年寒假,同样不想回家过年的两人相约一同去了江西的石邮村。石邮村的傩班依旧保持着世袭制度,固定有八位傩舞者,称为“八伯”,正月初一起傩,那尘封了一年的面具便被请出来,钟馗、开山、雷神、二郎神……通过面具的形式纷纷复活在了他们身上,一同随着紧锣密鼓翩翩起舞,威风凛凛地四处巡视,气势汹汹地走街串巷,只为驱逐疫鬼。
“‘八伯’戴上面具的那一刻,或许真的相信自己成了神,让鬼魅无处藏身,让村民顶礼膜拜。”易杨淡淡道,“可当圆傩的那一日脱下面具,他们依旧是有七情六欲,逃不过生老病死的凡人。”
这话,自然是别有深意的,可还不等谢锦天揣摩明白,易杨的手机便响了,是医务科的同事。
“我得走了,你也别让师姐等太久……”易杨云淡风轻地转过身,“快到正月了,总要和家人一起过的。”
还记得高二那年,两位少年在回程的途中还兴奋地讨论着那原始、笨拙却震撼人心的的驱鬼之舞。
说着说着,便有些倦了,谢锦天让易杨靠着他睡会儿。易杨刚合上眼,就听谢锦天道:“虽然没法选择父母,但还好可以选择伴侣……过年,就是要和家人一起过,你说是不是?”
易杨的心突突地跳,他不敢答应,只得装睡。
如今想来,谢锦天或许只是在诉说自己对于未来的憧憬,又或者不过是一句随口的安慰。可当时情窦初开的易杨,却宁可相信他自己牵强附会的解释,自作多情。
穿过迂回的长廊,走出这栋楼时,他从窗户里看到了低头站在长椅边的夏雪,和忽然将她揽入怀中的谢锦天。
他想起消除谢锦天记忆前他说的那番话,他要的是从前的自己回到他的身边。
一切如你所愿。
易杨重新迈开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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