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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他们开车绕了整个广场周围两圈,可是找不到那个风筝。陈林他爸比他豁达很多,他安慰他说没关系,他们可以再买一个。然后他就真的又买了一个。陈林珍之重之,又一次亲手把那个风筝收起来放进筒里。可惜那之后它再也没出来过。陈林上初中的时候他们搬家,这个筒遗失了。陈林从此再也没和他爸爸一起放过风筝。
陈林考上大学之后他爸才告诉他他和他妈早就离婚了,那时候陈林已经早有察觉了——逐月增多的零花钱和他家十年没有换过的小房子,怎么看都不配套。那时候陈林他爸仍然对他十分大方,每个月会给他很多得零花钱,真的很多,那不过才是零几年,几个月的零用攒一攒足够买一个最新的三星手机。人人都说他爸在外面开加油站、开发电厂挣了很多钱,陈林他爸回家来开的车上有四个圈。陈林不懂这些,但他懂别人谈论起他爸的时候那种语气,那和他的同学谈起他的成绩时的口气一模一样,有很多羡慕,还有一点嫉妒。但陈林对这些毫无感觉,他无法忘记过年的时候他妈妈永远在喝了酒之后大笑大哭,他起初还很疑惑这两种表情怎么能合二为一,但他后来就习惯了。他也无法忘记他爸爸钱夹里出现的合影,前后有两张女性面孔,但没有他妈。他高考结束之后林聪叫他出去玩,他们去到那个公园,陈林坐在喷泉旁边的长凳上。林聪问他:“你报的能上吗?”
陈林高考其实稍微考砸了一门语文,他最擅长的语文,但是他没有发挥好。可是这一年的数学很难,陈林的数学一向是强项。他不知道自己该估多少分,但他觉得自己上不了P大中文系了。那时候他坐在喷泉边上,小声说:“我可能要复读。你呢?”林聪学理,陈林学文,林聪的数学在理科生中并不出彩。他挠挠头,只说:“不知道,看呗。”陈林闭上眼睛,当时的夏天还不算很热,上午有很清爽的风。陈林闭上眼睛,太阳光照在他身上,很舒服,这感觉给了陈林很大的勇气,他说:“我跟你说个秘密……”林聪笑嘻嘻地问他:“啥?”陈林说:“我喜欢男的。”
他说的很平静,但说出口之后,他很忐忑。林聪是他最好的朋友,他觉得自己不应该瞒着他,可他忍不住地不安。过了几秒,林聪说:“我又不怕。”陈林睁开眼。他发现林聪也看着他,他们对视着。然后林聪说:“我没逗你玩。”陈林点点头,然后他继续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阳光很暖、风很细,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
那本该是很美好的一天,可陈林回到家,一切都变了。他爸说他要离开他。陈林当时很冷静,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只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他爸的眉心,问他:“你给我妈多少钱养老?房产证还是你的名字吧,我妈以后住哪?”这些绝情的事他做的比他妈顺手的多,他爸离开家的那天陈林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帮着他妈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接着亲眼看着他爸把那套房子转到他妈名下。那么小的一个屋子,陈林知道他爸在外面做生意挣的钱要比间破房子多得多,但他妈什么都没要,只要了一些小钱。陈林觉得她不值,但他什么都没说。他爸仍旧每个月打钱过来,他给陈林准备了一个存折,还在北京给他们买了一套房。但是陈林并没有要,他把那些全都留给了他妈。
一个人在外面的时候陈林吃过很多苦,没有人能帮上他,他除了知识什么都没有。陈林第一次搬进出租房的时候一个人蹲在地上收拾自己的书,有大半是图书馆借来的,他还没看完,也不敢丢,屋里如果开空调会很贵,所以他只开一扇风扇。那天很热,他的汗水往下滴,他不得不伸手抹掉,因为他怕滴到书上。直到他蹲在地上把腿蹲麻了,他才终于看完两本书,然后把一些东西记下来,作为自己教学的笔记。然后他迫不及待地坐地铁回到学校还了那两本书,走出图书馆的时候他感觉到有点晕眩,在那一瞬间他想哭。但是他并没有,那是没有意义的。
后来他遇到姜玄,有一个周末他陪姜玄在家收拾东西,那其中有一些是他从英国带回来的收藏。陈林看到几个做的很精致的陶瓷面具,姜玄说是意大利带回来的。他把面具举起来放到陈林脸上,陈林透过面具看着姜玄,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眼神,他知道那其中大概有很多感情,但他的脸大部分都被挡住了,他肆无忌惮地看着姜玄。那个箱子里还有一个很大的风筝,不过已经拆了杆子,七零八落,陈林把布掏出来,发现是一个有很多补丁和字的心。那个红色几乎不像红色了,大概本身就是棕红色的。陈林看到上面有一些字,他把它摊开放在手上,发现上面写着:
intothatworldinverted
whereleftisalwaysright
wheretheshadowsarereallythebody
wherewestayawakeallnight
wheretheheavensareshallowasthesea
isnowdeep,andyouloveme
陈林抬起头来看姜玄。姜玄有些脸红,只说:“我当时在……berck,那有个风筝节,我只是想做个风筝。”陈林没有把那个面具摘下来,他说:“这是个情诗。”姜玄看起来有点手足无措,但他笑了。陈林看到他笑,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陈林的心软了,他知道姜玄是无意的。但他微微有点嫉妒,或者他们认识的再早一些,这颗心不会是破碎的,而是送给他的。他觉得有些难过。于是他把那个面具放下来,他问:“你会放风筝吗?”
姜玄点点头。陈林说:“那你带我去放风筝吧。”
最终他们没有出门。陈林趁着姜玄转身的时候抱住了他。他的手放在姜玄肩膀上,姜玄没有动。陈林趴在姜玄背上小声:“你借我靠会儿。”姜玄的后背很宽厚,陈林觉得很安心。很久没有人这样让他依靠了。他一个人太久了,久得他都觉得很累了。
姜玄把陈林背到卧室去,陈林扒着他不肯放手,姜玄只好脱了陈林的衣服也拔光自己,然后两个人赤裸地缩在被子里,搂抱着睡午觉。刚好那周姜玄其实加了很多班,他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陈林就那么偷偷睁着眼睛看姜玄,他伸出手来,抬起姜玄的胳膊,从自己的腰上移到自己肩上。然后他翻了个身,靠在姜玄怀里睡着了。
他睡着之前闭着眼睛,右眼留下一串眼泪,掉在被子里,被他抬手抹掉了。
陈林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想起这些。他对那天印象很深,他们醒过来之后姜玄硬了,他们做爱了。姜玄进入他的时候不停爱抚他的身体,他从侧面进去,手不停地在陈林的肋骨上抚摸着。陈林一直颤抖着,发出轻声的喘息。姜玄低下头去吻他,陈林一边被他进入一边被他含吮着,快感融入他的血液里,陈林脸庞发热,几乎眩晕。
那让陈林有种感觉,他终于被慎重地对待了。那场性爱结束之后陈林趴在姜玄身上看那些面具。他又拿起来他喜欢的那个放在自己脸上,他问姜玄:“我带上这个是什么样?会难看吗?好看吗?”
但姜玄只是轻轻地抚摸他的后颈,然后帮他拿掉了那个面具。他的眼睛毫无遮掩地看着姜玄的,他看到姜玄的表情,非常惬意、非常温柔。他对他说:“你本来就很好看。你什么时候都很好看。”就算是奉承话吧,陈林也觉得很动听。
于是他低下头去,主动给了姜玄一个吻。他吻在他的鼻尖上。姜玄的两只手抚摸着他的耳朵和脖子,像是捧着一个宝贝,拇指在他的侧脸上摩擦。陈林记得那个感觉,很热。
陈林想,他大概只是忘不了这个。
于是他趴在沙发上,在黑暗里看着电视屏幕。屋外已经有人开始放烟花了,陈林听到“砰”“砰”的声音,有很多黄色粉色红色的光不断照进窗户里,照在陈林脸上、手上、身上。他看到电视里两个穿红衣的当红男偶像正在唱儿歌。但他丝毫不觉得自己很快乐,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留给他的只有不断逝去的烟花和永远存在的电视惨白的蓝光。
陈林恨这个,但他摆脱不了。
陈林听了一会儿烟花的声音,然后他发现声音变得杂乱了起来,有另一个“砰”的声音传过来。陈林从沙发上爬起来,他呆坐了一会儿,终于分辨出来,好像是敲门声。
他踩着拖鞋走到门口,他透过猫眼看出去,门外是一张熟悉的脸。
陈林打开门——
姜玄站在门口。
他们都没说话。
陈林猛地把门关上了。
陈林低下头去,他看着自己的拖鞋、看着自己手腕上被自己压出来的红印。他足足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红了眼眶。
他抬起手来,打开门。
门外姜玄还站在那。陈林看着他,他也看着陈林。陈林看到他的目光里有些很复杂的东西。陈林觉得很愤怒,但他又觉得很委屈。他不想见他,但他又想见他。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推后了一步,姜玄踏进门来,那扇门被轻轻带上了。
一整个过程他们的视线都没有离开对方。陈林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姜玄俯下身,把自己手上提的行李袋放到地上。陈林向前走了一步,他的身影投下了一些阴影在姜玄背上。
姜玄直起身来,接着他伸出手去,轻轻抱住了陈林。陈林并没有说话,可是他感觉到喉咙很痛。他闻到姜玄外套上那股烟草混杂着香根草的味道,那上面有屋外凛冽的风、他梦里飘过的冰冷、和一场大雪的味道。
陈林伸出手来,抱住姜玄的脖子,他紧紧贴在姜玄身上。他说:“我没有原谅你。”
姜玄的声音很轻,还有些哑,他吻了吻陈林的头发,然后说:“我知道,我知道……但我得过来,我得帮你。”
陈林抬起头来,盯着姜玄的双眼,他问他:“你接我电话的时候,你是一个人吗?你在哪?”
姜玄说:“我在家,我是一个人,真的,我不骗你了,真的……”
陈林点了点头。他知道他说的是真的。然后他把头埋在姜玄颈边,低声说:“你抱紧点。”
姜玄把他抱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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