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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猎猎,秋意已浓。我策马立于岸边首位,身后黑压压的士兵如乌云压境。拂开被风吹乱的发丝,目光紧锁江面,静待最佳的出击时机。
齐惟大概是担心我初次调兵出了纰漏,竟让人抬着她到了阵前。她伤势其实已好了七七八八,李绪那一剑看似凶狠,实则是斜削而过,并未伤及根本。
“你们夫妻二人,是对江州有什么执念?”她蹙眉道,语气急切,“江州与后越一江之隔,我们本就不习水战,兵力又少。若绕道而行,必被宋国官道所阻。此举太过冒险!”她嘴角比李绪更显干薄,紧抿时透出几分男儿的俊朗英气,此刻却因虚弱,眼底盛满了柔软的忧色。
我心中却无太多犹疑。江风扑面,仿佛吹开了尘封的记忆。我垂眸轻声道:“江州……是冬宛的故乡。”
“它本就是北国旧土,当年疫病横行,才被宋人趁机占据。如今我来取回,何错之有?”我扬剑直指对岸,“李绪前番攻打江州,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已胜了一局,我又刻意散播诸王不和的传言,宋人必以为他无心再战。况且,他们怎会猜到我会出手,你虽受伤,但可分出部分兵力,再加上李柒留给你的那些人,足够我们暗中行事。”
“今日发兵,直取江州。”我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可这终究太险,”齐惟仍试图劝阻,“若他们的援军赶到怎么办?战火一起,又不知要添多少难民。”
她抓住我的手,不顾及的求着我:“后越就算让给南国也无妨,我会一力承担,父皇绝不会重责于你。你是他唯一的亲生女儿,他怎会真的怪你?”
唯一的亲生女儿……可他连自己的妻子都未能护住。我因国事不敢见齐昭,他则困于家事不敢直面于我。父女之间,隔了家国天下,早已不复儿时光景。
“即便没有今日之局,他日我也定会另寻时机攻取江州。”我命人护送她回去,心中怅然若失,低声叹道,“我……放不下。”
直至后越哨探来报,南国军队已开始进攻后越。我即刻下令发兵,主力走水路直扑两处城门,另一支队伍则绕行官道迂回进攻。
我虽未曾亲身经历战场的血腥,但战争的阴影早已在无数次纷争中与我如影随形。
四周杀声渐起,战事一触即发。齐昭得知我出兵江州,正率军赶来增援。这场攻防持续了一天一夜,死伤惨重。我坐于军帐之内,紧盯着地图上的局势变化,寻找最佳的破敌之策。
前线探马的捷报频频传来,连一旁休养的齐惟也忍不住坐起身,焦急地询问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我并非熟读兵书之人,不过是仗着眼下小有优势,强作镇定道:“我已请父皇从南西城门进攻。待攻入江州后,务必严令部下善待百姓,以安民心。”
齐惟闻言点头,却忍不住低声埋怨:“哪家的皇帝像他这般,四处征伐,片刻不歇……真是荒唐。”
“可能是不想见那母亲吧。”我没好气地嗤了一声,“那女人做下的亏心事还少么?身为儿子,他没亲手了结她,已算是仁至义尽。”
齐惟轻拍了我一下,低声道:“不能这般非议皇祖母。”
“我可不认她。”我冷声道,“你在极北挨了那么多年的冻,脑子还没有冻清醒吗?”说罢,我拿起后越探子刚送来的密信。信上说齐长歌已率先退兵,弃城而去,退至雪山以南、上都以北一带。如今诸侯正为封地争执不休,个个争相标榜自己的功劳。
“小妹,你说这后越,不过吴中一般大小,以往因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无人放在心上,如今倒成了人人眼热的香饽饽。”我抖了抖信纸,问道,“你觉得,该给谁才好?”
齐惟眼珠一转,脱口而出:“给李敛吧。他头一回带兵,总该给些奖赏。”
“我也是头一回带兵,怎不见你把整个江州都划给我?”我半开玩笑地回道。
我随口一句,她却当真蹙眉深思起来,“那……江州又该归谁管辖?”
“你已嫁了人……不然给你倒是合适。”她兀自沉吟着,不知想到什么,猛地要坐起身,却不慎扯到伤处,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捂着胳膊龇牙咧嘴,“哎呀!我竟忘了问,你究竟是怎么嫁给李绪的?先别管这些,我让父皇把江州赐给你,你趁早跟他断干净。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纵然我心动于江州,但这天下有一位掌封地的公主便已足够扎眼,想来那位“皇祖母”绝不会点头。
“江州地广,你在吴中沿江的封地终究局促。眼下最好的法子,是让李柒全权掌管吴中。他既借兵助我们攻下江州,自当礼尚往来。况且李柒为人磊落,陛下正愁无人能扶持皇子。你若前往江州,开通商道,繁荣贸易,再建造战船以御外敌,才是长远之计。”
齐惟素来只通兵法,心思单纯,听得进劝,立刻从善如流地点头。旋即她又追问:“那李绪呢?你真不打算帮他?我瞧长姐你,宝贝他宝贝的不得了。”
我一时不知是哑然还是尴尬,装作低着头不想回答此事。
她未等我回应
,便困意上涌,拉着被子躺下,含糊嘟囔着:“父皇就快来了,见他时只要撒撒娇,就会有大把恩赐,齐长君整天阴沉沉的,谁也不亲近,但现在还是父皇的儿子,太子之位给他也给的痛快……”
她声音渐低,几不可闻:“他就怕齐雀被要回来,一直有小动作,随他折腾罢,横竖这北国,早晚都是他的……”
她后又喃喃了句什么,我侧耳去听,却只捕捉到几不可闻的呓语,消散在温暖的帐幔之间。
战火绵延三日,硝烟终于渐次散去。齐惟闲不住,想去安顿难民。后越既已攻下,李敛未能争得多少好处,陈月虽叫他来抢功,到底什么也没为他争到,正自懊恼。齐惟便唤他到身旁协助,也算全了一份情谊。
见大局已定,我收拾行装,准备去寻齐长君清算旧账。不知他是否已随齐长歌一同遁逃。我点齐麾下死士,整装待发,却唯独不见北停踪影。我并非薄情之人,犹豫一阵才派人四下搜寻。
江州既下,临行在即,是否该与李绪道别?或许该告诉他,待我扳倒那女人,自会归来,将他最爱的宛娘安葬故土,为她修建陵墓。说来……冬宛的骨灰尚在李绪手中。罢了,时机紧迫,待我重返北国,再要回不迟。
久候北停不至,我终是决定启程。离去前,望见远处正在施粥的李敛,却不知下次再与这位面熟的少年相见是何年何月。
正当此时,天地尽头忽然传来隆隆铁蹄之声,浩荡如雷,由远及近,那是齐昭独有的战马蹄声,是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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