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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游世道:“好罢!以后你碰到事情,叫我一声就好。”薄约失笑道:“又不是说我从此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了。”他看江游世仍旧不大开心,在他脸颊一捏,道:“说了不碍事的。过几天带你回家,好么?”
江游世抬起头,讶道:“回梅山?”薄约笑道:“回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薄约小时候住的地方!这会是怎样的光景,江游世怎么也想象不出,真是教他好奇极了。薄约道:“其实也没甚么好玩,不过是一处院落,名叫“不见居”,后面有一片梅树林。你去到了不要失望才好。”
说是这样说,但他提到这地方就笑得盈盈的。江游世更当没有失望的可能。
这些时日白天已经热了,夜里却还有点凉气。学武之人本来不怕寒暑,但薄约仍拉过锦被来,将两人都罩住了,道:“好生睡觉,别再吵了。”
可江游世好久没和他聊天儿,蒙在被里,依旧喋喋不休地讲话。薄约笑道:“如今我说话,你越发地不听了。”伸手过去挠他的痒。他手指好似碰到一道衣缝,一探进去,竟然摸到一截滑溜溜的腰。原来江游世在院里冲过凉水,换的是件松垮小衫,两边开衩。薄约恰好便摸进里面。
江游世扭如一条小蛇,薄约偏要逗他,再一撩,将他前摆整个撩了起来。摸到胸前两枚豆大的小粒,江游世喟叹似的呻吟一声,这遭打闹顿时变了味。他那物事已微微胀大,薄约伸手解了他裤头的带纽,就要探手进去。江游世却一个激灵,从那被窝里跳出来。薄约跟出来道:“怎么回事?”
江游世面上飞红,指着那雕窗道:“天要亮了。”
薄约道:“将被子一盖,天不就不亮了么!管他作甚!”江游世曲着一边腿,将外衣外裤一件件往上套,道:“这……这可不成。且师父刚醒,少做些这档子事才好。”
薄约气结,由他匆匆忙忙跑出去了。没多久,江游世又跑回来,扑在床上,将被褥底下翻了个遍,道:“掉在哪里了?”薄约没好气道:“找的甚么东西?”江游世向袖里、内袋也找了一番,仍然不见,支支吾吾地道:“找个玉佩。”
薄约了然,道:“不见了就不要了,你也不爱戴这些玩意。”江游世忙道:“不是的。”薄约道:“改日给你买个新的。”
江游世找不到那玉佩,耿耿于怀。到了下午,孙小山领着芙蓉找他,顺带与他辞别。她又扮回男装,穿了一身秀才蓝衫,头上戴顶方巾。江游世笑道:“孙兄弟,怎么这就要走啦?”
孙小山道:“忽然有些急事。”江游世想起上回见她,打趣道:“可别是拿了别人东西,怕给别人追罢?”
孙小山打个哈哈,背起包袱就要走了。转身之际,她腰间“当啷”地一响。江游世叫道:“慢着!”
孙小山更不迟疑,拔腿就跑。但这客栈十分狭窄,江游世出手如电,将她拉住了。孙小山纤手一抹,把腰上吊的玉佩收回怀里,怒道:“你抓我做甚!”
江游世又惊又怒,道:“你拿了我的东西,倒来反问我。”
孙小山嘴硬道:“我拿了你甚么东西,你可须得拿出证据来,不要污我清白。”江游世道:“你腰上挂的分明是我的玉佩。”
孙小山揽起袖子,道:“我腰上哪里挂了玉佩?”江游世道:“你才将它收到怀里去了。”
孙小山嘻嘻一笑,伸开两臂道:“你来搜罢,搜出来就还给你。”
她打定主意江游世不敢上手,僵持一会,笑道:“你不搜,我便走啦!”又低声道:“他将‘十轮伏影’都送给你了,你让我一个不值钱的玉佩,也不吃亏。”
话音刚落,背后房门拉开了,有个人道:“吵吵嚷嚷的,在闹些什么?”江游世叫道:“师父!”孙小山愣了好一会,也叫道:“你……你是‘鬼清客’!”
薄约听到这外号,微微皱眉,道:“这位是谁?”江游世道:“这是孙小山。”
孙小山忙接过话来:“你曾来我家做过客的!你……你还记得么?”
长一辈的和小辈重逢,往往都是长辈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或:“我可看着你长大的”。到孙小山这儿竟全反过来了。江游世道:“孙兄弟,你不是急着要走么?请启程罢。”孙小山将头一扭,道:“我忽然不急着走了。”又对薄约道:“是……是我娘邀你来的。”
薄约笑道:“我记得,我还教过你一点儿武功。”孙小山喜道:“是啦!你还教过我画梅花,只是我给忘了。”
薄约朝她摊开一手,道:“那我再教你——拿别人的东西,就别教别人发现了。”
孙小山果真从怀里翻出那枚玉佩,临交给他,又将手一合道:“不成,你得拿别的东西来换。”
薄约略一沉吟,道:“我听游儿说你在外边扮我的样子,以后不许扮了,我就再教你画一回梅花,好么?”
孙小山心想:“再扮了他也不知道。”当即应下,将玉佩交回他手里。
江游世插话道:“面具也该交出来罢?”
孙小山又想:“这东西也能再做。”当即拆了包裹,把那片人皮面具也给了出去。
薄约拿着人皮面具,抖开看了一眼,哂道:“做得不像。”孙小山连连附和:“是不像。”心中想的却是:“下回做个更好的。”
既已商量周全,薄约找客栈账房借了笔墨,将一册账本拆了,摊在大堂的饭桌上作画。那账册用的粗陋皮纸,最是吃水,只能将墨蘸得浓浓的。薄约皴出半张纸枝干,双勾在那小枝上描了一朵梅来。孙小山道:“不对,不对,这梅花怎么没有颜色?”
江游世道:“白梅也是有的。”孙小山却道:“还是墨梅好看,这样冷清清的,好是凄凉。”江游世道:“冷清清的,不才像鬼么?”孙小山给他说服了,静静看着。薄约笑道:“非是我不教你,是这纸一蘸淡墨就要洇开,着实画不出来。”说着另拿了张纸,画给她看。
孙小山不信邪,也找了一支笔,在那废纸上试了一笔。果然糊成灰淡淡一团。薄约一笑,提起笔道:“还是要浓墨才行。”说着在那梅花中央长长短短画了花心,点上蕊。
孙小山看了一会,道:“这样也好看。”学着他画了一朵。竟还画得有模有样的。薄约笑道:“不愧是个假秀才。”他又教了侧的、背的梅花,教了含苞未开的,孙小山一一学会了,得意道:“这也没有难的,比你徒弟强些么?”
薄约一笑,没有答话。他一面教,一面画了株条朗花疏的梅树出来,再点上落花竹叶,便能成幅了。孙小山对他画的这张兴趣大得多,细细晾干卷好了,塞进包袱底下。薄约又道:“记住我说甚么了?”孙小山道:“不能学你的模样、不能借你的名头。”薄约笑道:“对啦!”
孙小山好容易走了,薄约转回来问江游世:“学会了?”
江游世已一动不动地待了好半天,赌气道:“我是个镇纸,学不会的。”
薄约作出个苦恼的样子,道:“难不成我徒弟真不如这孙小山么?”江游世道:“当然不如了,她群英会拿了第一名,怎能跟她比?”
薄约大笑道:“我故意逗你,才不说话的。你怎么这样好玩儿呢?”江游世看他的笑脸,气也消了,跟着微微地笑。薄约道:“你画一个,我就还给你。再丢一次……”说着拿出玉佩。
江游世提笔画了一朵,把那玉佩收回怀中,道:“再丢一次呢?”那枚玉佩在薄约袖里呆得久了,温温地发着热。
薄约道:“再丢一次,给你买新的罢了。别再乱吃旁人的飞醋啦!”至此他总算是报了那“吃醋”的一箭之仇。
一架马车从蕲州城向东驶去。出了城门,车夫将鞭子一扬,马儿奋蹄疾奔,车帘也掀起了一角。江游世不常坐车。红花绿柳、往来行人从这一方窗外世界飞掠过去,他都觉得兴味盎然。
薄约倒不觉得这有意思,问道:“在看甚么?”江游世伸手指道:“那人挑好大一块猪肉……呀,到后面去了。”
薄约从车里探出头,果真见到个老汉,挑了一条猪腿在路上走着。那大猪腿悬在扁担下面,好似一个秤砣。他前面走着一个背竹筐的少年。那少年脸上已经长出胡须,嘴里却还在唱儿歌。他们两个都穿仆役的服色,大抵是哪户人家差出来采买的。
芙蓉趴在江游世腿上,给他拍得睡熟了。江游世道:“但愿这马车永久地跑下去。”
薄约笑道:“这不将马跑死了么?”江游世缩缩脖子,道:“是那个意思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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