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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之后,做光棍的五魁又为寨子里一家人当驮夫接回来了一位新娘。
照例是被朱砂水涂抹了花脸,还未洗去,请来坐了上席的柳家大管家对他说:“五魁,你是我家的功臣哩,一直要说再酬谢你的,但事忙都搁下了。你要悦意,来我家喂那些牛吧.吃了喝了,一年再给你三担麦子。嘿嘿,权当柳家就把你养活了!”
五魁毫无精神准备,一时愣了,心想柳家有八头牛,光垫圈、铡草、出粪就够累的了,虽说管吃管喝,可一年三担麦子,实质也就是个长工,算什么“柳家把你养活了?!”正欲说声“不去”,又想到若长年住在柳家,不就能日日见着柳家少奶奶了吗,且柳家突然提出要他去,也一定是少奶奶的主意。
便趴下给管家磕一个头,说多谢管家了。
去柳家虽是个牛倌的份儿,但毕竟要作了柳家大院中的人,接亲的一帮村人就起了哄,这个过来摸摸五魁剃得青光的脑袋,那个也过来摸摸,五魁说:“摸你娘的头吗?男人头,女人脚,只准看,不准摸!”
村人说:“瞧五魁爬了高枝,说话气也粗了,摸摸你的头沾沾你的贵气呀!”
五魁说:“我只有脚气!”
村人说:“五魁脚气是有,那是当驮夫跑得来,但往后还能让柳家的人当驮夫吗?你几时让人给你当驮夫呀?”
五魁说:“我的媳妇?怕还在丈人腿上转筋哩!”
村人说:“你哄人了,现在听说有八个找你的,可惜身骨架大了些,要是脾气不犟又不羝人,那倒真是有干活的好力气!”
说的便是柳家的八头牛了,五魁受奚落,气得一口唾沫就喷出来,众人乐得欢天喜地。
翌日中午,五魁夹了一卷铺盖来到柳家大院内的牛棚住了,他穿上油布缝制的长大围裙,牵了八头牛在太阳下用刷子刷牛毛。
太阳很暖和,牛得了阳光也得了搔痒舒坦地卧在土窝里嗷叫,五魁也被太阳晒得身子懒,靠了牛身坐下去,感觉到有小动物在衣服下跑动得酥酥,要脱衣捉虱子,柳少奶奶却看着他嗤嗤地笑。
女人由于长期双手在身后拘束,做不得什么活,只是在院子里散步。
看见五魁和牛卧在一起,牛尾一摇一摇赶走了趴在牛眼上的苍蝇,也赶了五魁身上的苍蝇,她觉得好笑就笑了。
五魁立即站起来说:“少奶奶好!”
女人问:“中午来的?午饭在这儿吃过的吗?”
五魁说:“吃过的。”
女人说:“吃得饱?”
五魁说:“饱。”
女人说:“下苦人,饭好赖吃饱。”
五魁说:“嗯。”
五魁回过话后,突然眼里酸酸的,他长这么大,除了娘在世的时候对他说过这类话,此外就只有这女人了。
他可以回说许多受了大感动的言语,可眼前的是柳家的少奶奶,他只得规矩着:“多谢少奶奶了!喂这几头牛活不重的,少奶奶有什么事,你只管吩咐是了。”
女人在阳光下,眼睛似乎睁不开,有些不高兴地说:“五魁你生分了,不像是背我那阵的五魁了!”
五魁想起接亲的一幕幕,特别是那个晚上,不由地咽了口唾沫,给女人苦笑了。
自此以后,五魁每日在大院第一个起床,先烧好了温水给八头牛拌料,便拿拌料棍一边笃笃笃地敲着牛槽沿儿,一边斜着眼睛看着院里的一切。
这差不多成了他的习惯。
这时候柳家的大小人丁才开始起床,上茅房的,对镜梳理的,打洗脸水的,抱被褥晾晒的,开放了鸡窝的门让公鸡扑着翅膀追撵一只黄帽疙瘩母鸡的,五魁就注意着少奶奶的行踪。
少奶奶时而反剪双手,拖着脚镣来院子里晒晒太阳。
五魁看见了,有时能说上几句话,有时只远远瞧着,只要这一个早上能见到女人,五魁一整天的情绪就很好,要对牛说许多莫名其妙的话,若是早上起来没能看到少奶奶,情绪就很烦躁,恍恍惚惚掉了魂似的。
午饭后,柳家的人睡午觉,五魁穿了件背袂,挽了破了膝盖的旧裤在牛棚出粪。
正干得一头一脸的热汗,少奶奶趴在牛棚边的木杆上叫五魁,五魁忙不迭地就擦脸,女人说:“五魁你不要命了吗,一日干不完还有二日嘛。我收拾了少爷的一件旧裤子,他也是穿不成了,你就穿吧。可能你穿着长,我央人改短了,不知合适不合适,已放到你的床上了。”
女人说完话要走,却又返回来说:“这事我给婆婆已说过了,你穿吧,别人不会说你偷的。”同时笑了一下,左眼还那么一挤转身又走,却不想一头牛在槽里吃草,一甩头,将草料和汤水甩了她一脸。
五魁急扑过去拉牛头,女人低着头已走开了,五魁一腔激情无法泄出,抄了一根木棍就打牛,牛因为缰绳系在柱子上,受了打跑不脱就绕着柱子转,五魁还是撵着打,那柱子摇晃起来,尘土飞扬,吓得鸡叫狗也咬了。
厅房里管家午休起来,提了裤带去茅房,看见了训道:“这不是你家牛就不心疼吗?!”五魁说:“管家,这牛柢开战了!”棍子一丢,便又去干活了。
夜里,五魁试穿了柳少爷的裤子,裤子当然是旧的,但于五魁来说却是再新不过的了。
他惊奇的是并没有人量过他的身材,却改短之后正好合体。
五魁先是穿了脱下,再穿了再脱了,不好意思走出牛棚去。
当少奶奶见着他问他为哈不穿那裤子呢,他终是鼓了勇气来穿,一出门,双手不知哪里放,腿也硬走了八字步,女人说:“好,人是衣服马是鞍,五魁体面多了!”五魁就自然了。
除了在院内忙活牛棚的事,又忙活院内杂事。
他也穿了这裤子牵了牛出大院去碾子上碾米。
管家无聊,也到碾子边来,在旁的人就羡慕五魁的裤子好,五魁说:“托柳家的福哩!”管家说:“五魁是我们柳家人嘛!年终了,还要给五魁置一身新的哩!”回到大院,管家却说:“五魁,这衣服虽是少爷穿过的,但只穿了一水,原来是四个银元买的布料,就从年底三担麦子中扣除四升吧,让你拾个便宜,但谁让你是柳家的人呢!”
这件事,五魁只字不给少奶奶提,凡是看见少奶奶在院中晒太阳或者散步,五魁就在牛棚脱了旧裤,穿上这条裤子走出来。
他当然是牵了一头牛假装要给牛去院子里的土场上刷毛的,这样,他们互相有话可说,自己又有事干,五魁就不显得那样紧张和拘束。
这时候,少奶奶常常取笑了五魁的一些很憨的行为后就自觉不自觉地看着五魁,五魁心里就猜摸,她一定是在为自己的裤子合适而得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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