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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是第一印象,说不定他私下里是个很好接近的人呢。”
“可能吧,但是我觉得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很难认清自己,一味偏执,就无从谈起改正了。”罗文雁说完这一句,两人之间突然沉默了。她想起他们俩以前好像就此事争吵过,她也是像今天这样劝陈渝不要偏执,此刻的言语一不小心又掉入了曾经的旧怨中,她不由地噤了声。
陈渝对于这个话题也是姑妄想之,并没有要追根究底的意思,因此不再说话,把眼睛看向窗外。
罗文雁觉得话题好像有点严肃,就转移话题道:“你还记得对我的第一印象吗?”
陈渝笑了一下,说:“记得!”
罗文雁看他笑了,也坐起身子兴奋道:“真的吗?说说看!”
陈渝看着窗外逶迤不绝的白云和玻璃上一些角度反射过来的阳光,有一种浮光掠影般的恍然。他顺着罗文雁的要求想去,觉得记忆像是一个正在远走的朋友,透过那迷幻的阳光,他试着用眼光去追随它的背影。
他转过脸来,罗文雁正定定地注视着他。她的眼睛很美丽,带着一丝笑意,与两年前初识时很相似。
那也是一个秋天,那时,他们才刚刚大二。
陈渝一向记忆力很好,自然不会忘记他和罗文雁的初次相遇。在学校学生活动中心的报告厅中,他们俩因为共同参加读书协会的交流而相识。
那次交流活动是佟展引荐陈渝去的。
佟展性格豪气,却也是个爱读书的人,他每个月都会至少参加一次读书协会的活动,尽管协会的活动每周都有,他一月才去一次,可是像他一样坚持几年每个月都至少去一次的人也并不多见。读书协会似乎成了他的一个不近不远的亲戚,他不会频繁地去做客,但是每隔一段时间,他都要过去拜访一下。
那场书会的情景,陈渝至今还记得很清楚。他和佟展推开报告厅的门进去的时候,交流活动已经开始了,十几个学生在报告厅的阶梯座椅上大致围成了一个圈,没有规则地坐着或站着。
他们俩因为到得晚,就在后排找了个视野还算宽阔的位置,站着听他们辩论。罗文雁怀里抱着一本书,就坐在他们的对面。一开始陈渝并没有注意到她。
那是一场关于太平天国是时代逆势还是顺势的讨论。
陈渝后来感叹,在一些稍微正式的场合,学生们总喜欢聊一些改朝换代的沉重话题,仿佛这样能对社会多一重参与,而工作了的人则更倾向于对男欢女爱的戏谑事释放见解,大约因为人们总是对心中所不能拥有或已经远去的事物充满迷恋的缘故。
那场交流进行得很热烈,一个男生说:“太平天国并非正宗意义上的农民起义,乃是脱离了生产力水平的邪教。”
另一个男生显然不同意他的看法,没等他说完落座,就抢着说道:“太平天国是被压迫的农民抗议的最有力途径,宗教失败只是成王败寇的帽子。”
还有的跳出论述的框架,只以表达个人喜好的态度说:“太平天国中没有出现力挽狂澜的英雄人物,我更欣赏一统江湖的努尔哈赤。”
众说纷纭,各抒己见。
那是陈渝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他乐得没有发言压力,只放松地看着论场中的众生百态。他至今仍清楚记得罗文雁的发言,她只是安静地旁观而立,不去针锋辩论,也不随声评论,只试探着找机会,适时地表达自己的观点。
她说:“太平天国有个非常值得肯定的地方,就是敢于向反动的旧势力揭竿而起。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觉得奇怪,同属儒家文化影响的东亚文化圈,为何日本韩国的等级感那么强,压抑那么重,而我们则大有不同?正是因为我们经受过太平天国、辛亥革命、解放战争、武力夺取政权、底层批斗权贵这些历史历练,才能自下而上把封建的等级观念砸得粉碎。我认为这是我们的社会风气相对日韩要更为轻松的原因。凡事都是一体两面,有功必有过,有得必有失。太平天国自然要为晚清的动荡买单,但其正面的历史价值也不能被否认。”
罗文雁的论述很长,但是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把握得很好,逻辑又很清新,所以没有人去打断她。她说完后,很多人陷入了沉思,反倒让她觉得,自己是否因为说得太多显得过于冒失。
陈渝听得过瘾,就问:“那怎么评价英雄人物呢?”
罗文雁说:“马克思说过,每个社会时代都需要有自己的伟大人物,如果没有这样的人物,它就要创造出这样的人物来。英雄人物,不是真的英雄,只是幸运。”
大家都赞她说得好,陈渝也赞道:“唯物史观清晰,又博闻强识,分析得透彻。”
罗文雁笑说:“刚巧上过这类课程。文院学生,不是真的博学,只是幸运。”
陈渝想,原来她跟自己是一个学院的。
之后的几次书会,陈渝断断续续参过几次,也跟罗文雁打过几次招呼,说过几句话,都是一些类似于“你也来了”“那边有座位”等不成回合的对话,他们俩也就一些问题向对方讨教过,但收到的都是刻板而内敛的答复。
直至一次罗文雁的固定分享,两人才熟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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