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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游世骇得不行,叫道:“怎会这样!”薄约道:“蔺祺没有本事,只好使这样的阴招罢了。若不是我在群英会教他丢脸,他或许还不会做这种事情。我回到家里,蔺祺才走不久,桌上的碗筷全没收拾。虽然他叛出师门,师父师娘仍然把他当徒弟看的。”又说:“许多人恨极了师父和师娘,但他们对我们两个却一等一地好。”
江游世在他怀里缩了缩,嗫嚅道:“是、是那‘满陀迷心散’么?”
薄约莞尔道:“是啦!人中了那毒以后,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其余的一概不会。你道怎么样——我师娘原本做得好菜,中了毒以后连灶也不会生了。我也不会做菜。我绑了个厨子来,叫他做了半个月的饭菜,知道何时放油、何时放盐,可我做出来就是不能入口。你道怎么样——我想了个办法。我同师娘说:‘师娘,切菜。’她便将菜切了。”
他咯咯笑起来:“我说:‘师娘,该放油啦!’她就放油,做出来竟然同以前一样地好吃。但他们两个已不会吃饭了,我只好说:‘张嘴……’”江游世抱住他脖颈,道:“师父,你别再笑啦!”薄约仍在笑着,道:“不有趣么?”
江游世想了想,说道:“我听着很害怕。”薄约于是不讲了。他感觉怀里暖烘烘的,一颗火热的真心贴在他胸膛,只差要跳将出来给他看看。隔了好半晌,他才叹道:“唉,游儿!”
“后来你找到段家报仇,却救了段小姐,是么?”江游世转开话头。
薄约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又笑起来,道:“全教你知道啦!苑霞不心软的时候,可比斗香厉害得多。我又去杀蔺祺,结果他已成了正道的新秀,躲在羽翼之下。少林武当、还有当时的三衢剑派,那些老头老太一个二个地护着他。我也没有办法。再过了一年,我内伤发作,更是谁也打不过了。”
江游世不知说什么好,犹犹豫豫地说道:“于是你去找了师太吗?”薄约笑道:“猜得不对。我想再拖下去更加报不了仇,左右不过一死,去找蔺祺拼命。我原本就要死了,空空师太却忽然将我救走。她原本护着蔺祺,这时又来救我,真像个怪人。”
江游世应了一声,薄约又道:“其实也想得通。建文当不成朝堂的皇帝,空空师太就想要当江湖的皇帝。我将她药偷走,她一定气得发疯啦!”
他说着无端地高兴起来。这时夜色消退,天际现出一道金红霞光。林间开遍了繁花似的鸟语。江游世道:“师父,天亮了。你……你要去三衢剑派么?”
薄约站起身来,伸个懒腰,道:“这样快赶我走么?去别的地方玩罢。”
他既然这么说了,江游世也就不去想他和空空师太的对话。不去想甚么赴死、挂碍的事情。两人从山上下来,进城买了一匹马。薄约在前面执辔,江游世坐在后面,手里抱着芙蓉。不过半日时间,徽州城已远远甩在后面了。
两人一路北上,游山玩水,沿途百姓乡音也渐渐变化。转眼到了二月下旬,他们已顺着官道行到蕲州州治。隔着百里就能见到一幢高楼矗立城内,薄约遥遥指着道:“进了城就去那里打尖。”
江游世倒也习惯了他这奢侈做派,笑道:“这楼许有好几十尺高了,或者是个佛塔呢?”
蕲州傍水临江,当然不是个穷白之地。但要说富庶,倒也还比不上江南。他们师徒二人在路上走了许久,心里都有些疑惑。往常行经的城镇,官道两旁多少有些讨钱的乞丐。而且越是繁华的县市,乞丐反倒越多。只有蕲州冷清异常,行人也全都行色匆匆,不像在走路,倒像在逃命。
又走了一刻钟,这惑终于给解开了。只见官道上迎面飞来两骑人马,人作武官打扮,戴一顶高帽,腰间佩把威风凛凛的大刀。那马也是膘肥体壮,锦韂银蹄。见到路上有人,两个武官反而一扬马鞭,骑得更快了。嘴里一面叫道:“闲杂人等,一概闪开。遭马践踏,概不赔付——”
江游世闪到一边,皱眉道:“怎么这样霸道。”
那两人听不到他讲话,扬尘骑远了。江游世又道:“若非我闪得快,岂不给他踩死了么!”
薄约笑道:“看这两人服饰,怕是有甚么王公贵族出游,给他开路的。难怪路上没几个行人呢。”江游世道:“遇上这些人,就是有理也说不清啦。”
自荆王迁来,州治豪奢的场所仿佛鲜花着锦,是盛上加盛。走到近前,那佛塔般的高楼却真正是个酒家。檐下挂一横匾,朱红大书“朝云轩”三字,取的“画栋朝飞南浦云”之意。绣瓦飞甍,说是金碧辉煌也不为过。楼底下立着两个男侍,叉手而立,并不屑招呼往来客人。薄约走到近前:“烦找个雅间。”那男侍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才道:“解元,雅间是没有了。”
当世百姓若见读书人,不论功名,一概尊称“解元”。江游世听了笑道:“师父,他看你是个秀才呢。”薄约也笑了,说道:“可当不起!”
那男侍很有眼色,便改口说:“二位爷坐在内堂听曲看舞,热热闹闹,也是极好的。”
楼中人多如麻,除去杯盏、谈话的响动,果然还有些丝弦声音。薄约便应道:“好罢。”江游世不禁怨道:“师父,你要听这曲么?”
那男侍不解这没头没脑的对话,又极力地推介:“今日唱曲的小娘是扬州买来的,歌喉与本地的不一样。”薄约吓了一跳,连忙道:“我不看,我不看。我背对着,让你看好么!”
师徒俩正要进门,官道上传来一阵骤雨似的声响。两个男侍对视一眼,站得笔直,也不敢说话了。过不多时,从远方驶来一队车马。打头是两排骑马侍卫,后面跟一乘盘龙香车。浩浩荡荡地跑将起来,骖骑蔽日,红尘接天!
打头的侍卫跳下骏马,拨开翠幰,从车上扶下来个宽肥男人。这男人眼下乌青,面盘焦黄,好像个抹炉灰的烙饼,显是酒色惯了的。侍卫待他站稳,对那男侍道:“公子要楼上的雅间。”那两位男侍点头呵腰,连连道:“官人请进,官人请进。”
薄约听了便不答应,出声道:“你这哥子,原来有雅间,却不许我坐呢。”侍卫将一双吊眼睁得圆了,道:“好你个有眼无珠的东西,见到贵人,也不晓得避让。”门口两个男侍见他俩争起来,吓得瑟瑟发抖。楼中得闲的酒保本待来劝架,见了这宽胖的男人,也都不敢管。
江游世踮起脚,附在薄约耳边说:“这许是荆王。”薄约也低声笑道:“他只怕别人认不出来。”江游世知道他闹着好玩,放下心来。
那侍卫看他两人窃窃私语,喝道:“不知好歹!”扬起马鞭作势要抽。那侍卫高大英武,周围的看客都怕给他抽中,哄然散了。荆王默默看了半天,此时出言道:“宁达,不要动粗。”
那侍卫宁达便将马鞭收了,恭立在一旁。荆王道:“断没有以武压人的道理。这位解元,今日着实对不住。孤王定将这侍卫押回去狠狠罚过。”
江游世看得分明。那荆王表面和蔼客气,实则色迷迷地尽往薄约脸上瞟。他还从没见过这阵仗,一时不知好笑还是气愤。
薄约乐道:“这侍卫好生大胆,将我吓得魂魄就要出窍了。这可如何赔我?”荆王叱宁达道:“呔!还不来同解元磕头!”宁达果真走来,跪在地上叩道:“唐突了解元,宁达万死。”荆王又道:“孤在这楼上有个长用的雅间,还算清净舒服。解元同孤一道上楼,坐下来吃酒,也能压压惊。”说着他就来拉薄约的手。薄约向后一避,道:“免了,怪我自个儿倒楣罢。”
宁达大怒,道:“你可知道自己在同谁说话?”薄约一挑眉毛,笑道:“这位大人‘孤’来‘孤’去,想必是荆王殿下。”宁达又道:“你已知道这是荆王殿下,却还这般无礼,该当何罪?”薄约笑道:“你这小侍卫真教好笑。他若不是荆王殿下,该认倒楣的就是他了。”宁达听到这大不敬的话语,赶紧喝道:“住口!”
可惜为时已晚。荆王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忍了又忍,将一个手掌从袖里伸出来摇了摇。薄约装傻道:“这是什么意思?”宁达此时将功补过,抢着说:“殿下愿花五百两纹银买你。”
薄约最爱看鸡飞狗跳的场面,将脖子左右偏了一轮,教那荆王将他全脸看清了,信口道:“翻个十番,值么?”
五百两纹银就是买十个仆人也绰绰有余了。薄约料定荆王不会答应,正待看戏,荆王将牙一咬,道:“五千两便五千两。”
薄约一怔,荆王得意道:“孤王有的是银票。”
眼见薄约要给买走了,江游世在芙蓉脑袋底下一挠,芙蓉便汪汪地狂吠起来。荆王给吵得受不了,叫道:“快让它闭嘴,快让它闭嘴!”薄约一抬手,狗噤声了。他故意转过身来,笑吟吟地道:“游儿,你答应么?五千两银票给你,够过上好几辈子啦。”
江游世哼哼道:“不准。”薄约便又旋身回来,眼珠一转,说:“王爷须再出得多些,才见诚意。”荆王忍着道:“要多少?”
薄约伸出五指,道:“五万两。”
荆王沉下脸道:“就是在扬州买个花魁,也不要五万两银钱。你好大的胆子!”周围几个侍卫见到荆王发怒,一齐拥上来,将薄约团团围在中央。离得最近的一个将他领子揪住,掼在地上。那侍卫抬起脚来,正待对着薄约一阵踹踩,周围的几个兄弟忽然大声惊呼,让出一条道路。
那抓人的侍卫才觉头上一痛,脸颊也湿湿热热的。他照面上一摸,竟然摸了一手的血。江游世道:“荆王殿下,你这侍卫头上插着标呢,请你买他则个。别再缠着我师父了。”那侍卫后知后觉,摸到头上,取下来一个打结的草标。不知江游世从哪捡的茅草,扎穿了他帽子,又将他头皮也给划破了。
荆王大怒,嘶声叫道:“宁达!将这小子抓来打死!”宁达上来抱拳应了,重抽出马鞭,往江游世头脸抽去。江游世伸手一绕,那鞭子就给巧劲化开,缠在他手掌上。他再顺势一拉,宁达给拽得一个趔趄,马鞭登时脱手。荆王面皮涨得通红,一脚将宁达踹在地上,喝道:“废物,养你做甚么用。”
宁达默不作声,等那荆王踢得脚疼,他才从地上爬起来,跟着上楼。而薄约还坐在那里不动。江游世走去将他拉起来,唤道:“师父?”
方才那侍卫将薄约衣领抓皱了,江游世给他仔细理好,骂道:“真不讲理。”薄约看他低着头弄来弄去,低低地笑道:“还从来没人这样这样对我,真是新奇。”江游世道:“碰上这么个藩王,是够讨厌的。”薄约摇摇头,又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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