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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才破晓,黄湘拉着江游世,急匆匆跑到前院,要和他比剑。江游世困得直揉眼睛,问道:“你哪来的这么多精神?”
“我向来……向来醒得早,”黄湘支支吾吾地说道。
江游世知他打的什么主意,道:“段小姐好看归好看,她那性子却非好相与的,我与她半句话也不想多说。”
黄湘恼道:“我对她一点儿意思也没有,他们给那劳什子尹大哥忽悠,我教他们看看真正的三衢剑派功夫,如此而已。”
江游世笑道:“昨日我走了这样久,你们没再比么?”
黄湘苦着脸道:“你有所不知,那姓尹的昨天自输了,便一直拉着脸不说话。我问他:‘这也能算是三衢剑派的么?’他不答,反是段小姐道:‘你嘴皮子这样厉害,你是三衢嘴派的罢!’”
江游世好奇得不得了,问道:“你如何回她?”黄湘道:“我还想这世上哪有甚么三衢嘴派呢,天亮才想到,原来是段小姐讥刺我。”
江游世忍不住哈哈笑道:“你就是比赢了尹季泉,段小姐也要讥刺你的。”
黄湘不信邪,故意在前院习剑,等众人都来看见。没想到日上三竿,院里竟还是空荡荡地一个人也没有。两人都觉出不对,往别处探寻。才刚走到昨日那小小偏院,江游世忽然“咦”了一声,拉着黄湘躲在屏门后面。
偏院中聚了乌泱泱数十个人,那老丫鬟斗香领着一众下人,站在一侧,段家父女站在另一侧,还有几个穿着号衣的民壮,却是衙门的差役。
段力真斥道:“死一个下人,你这么大动干戈,是想要作甚?”段红枝抹泪道:“玉莲不明不白死了!我可忍不得!”
段力真大发雷霆,喝道:“都是平日太娇纵你。”转身去应付官差。他移开江游世这才看到那地上盖了张草席,底下隐隐透出个人形来。
只听那几个衙役道:“这尸身确实蹊跷,是否病死,可不是由你说的。”段力真又低声说了甚么,段红枝忽然叫道:“不过是钱么!我也有钱,你们将她带去验尸!”
段力真万没想到她还敢说话,气得狠了,高高扬起手掌。段红枝道:“你打呀,将我也打死了,我找我娘去。”段力真脸上青青红红地变幻,终于没打下去。几个衙役对视一眼,将那尸身抬起,江游世连忙道:“快找个地方藏起来。”
黄湘抬头四望,跳上一根粗壮树枝,又把江游世也拉了上来。衙役抬着尸体走出屏门,草席颠簸着滑落了一角,江游世在上面看着,几乎惊呼出声:那草席底下盖着的玉莲,不正是昨日给他找衣服的的圆脸丫鬟么!
昨日玉莲虽说虚弱,精神却还称得上好。段红枝与衙役都说她死得蹊跷,又是怎么一回事?江游世百想无解,熬过白天,夜里去敲黄湘的窗。黄湘睡得正酣,忽然给他叫醒,胡乱套了件外衣出来道:“你发什么疯?”
江游世道:“我想不清那玉莲是怎么一回事,眼下她尸身停在城南的义庄,你就陪我去看看罢。”
黄湘皱眉道:“你管这闲事作甚么?”江游世将种种疑点讲了,笑道:“她若是给人暗害死的,坐视不理,却不是黄兄的做派了。”
黄湘听罢也有些起疑,两人便带了兵刃,翻出院门,一路往城外奔去。城外义庄是个简破的小院,并不难找。守门的差役靠在墙上打鼾,可门上还栓了条嘴尖耳利的黑狗,两眼森森发亮,正在精神抖擞的时刻。黄湘道:“这难不着我。”绕到院后,纵身便跳上院墙。江游世撑着墙头,也翻过来,悄然道:“小心点儿,千万别叫人发现啦!”
两人一前一后潜进院里的正屋,屋中黑漆漆的,江游世看不清道路,撞上桌角,痛哼出声。黄湘正不服他提点自己,故意道:“还叫我小心哪!”
江游世从怀里掏出来个火折子,晃亮了拿来照明。这屋子中央拼着数张大桌,上面横放一人,想来就是横死的玉莲了。江游世掀开草席一角,只觉她神态狰狞,却看不出更多东西,忆道:“昨日她替我找衣服,似乎渴得不行,从院里水缸舀了许多水喝。”
黄湘道:“或许水里遭人下了毒?”江游世摇头道:“不对,段家的下人要都喝缸里的水,死的就不仅是她了。”
他一时想不到线索,沉吟不语,黄湘静了一阵,却猛然抬起头,低声喝道:“是谁?”江游世也紧张起来,屏息听了一会,果然暗处有细细的呼吸声。他一手拿着火折,一手将隙月剑横在身前,走过去道:“谁在这里?”
角落似有一团影子抖了一下,江游世蹲下身,将火折一照,讶然道:“段小姐!”
那人果真是段红枝,仍穿着件绛红的衣服,头脸却抹了几道灰,看起来十分狼狈。她站起身来,长舒口气,道:“你们怎么来了?”
黄湘道:“我们还未问你呢,你又怎么来了?”
段红枝垂下眼帘,叹道:“我来瞧瞧玉莲。你们两个可真要给我吓死了,若是歹人进来,我站在这儿可不是找死么?”
黄湘道:“要是歹人进来,你躲在哪儿都活不成。”
他这话其实是真心实意,但段红枝只当他找茬,无心拌嘴,没有理他。江游世照了照周围,问道:“你尹大哥呢,怎不和你一起来?”
段红枝叹道:“他和我置气呢,不说这个。”
江游世道:“怎么吵起来了?”段红枝横他一眼,又叹口气,道:“我今天听见仵作讲话,说玉莲像是撑死的。我同尹大哥说了,他道我无事找事,一定听错了。我平日都不和他吵,今天忍不住啦。”
黄湘忍不住奇道:“怎么能是撑死的?”段红枝气道:“你们既然不信,何必又来问我。”
江游世怕他两人吵起来,忙道:“这种事情看了便懂,段小姐,你看过么?”
段红枝将那草席整个掀开了,玉莲囫囵躺在桌上,她上下瞧了一眼,道:“我看不出究竟。”江游世背转身去,道:“段小姐,你将她腰带解了。”
段红枝平素性子刁蛮胆大,却从未和死人打过交道,此时也怕得不行。她抖抖索索将玉莲腰带解开,惊道:“啊呀!你们看。”江游世转回来,只见玉莲小衣撩起半截,底下肚腹膨大,就和怀胎一样。段红枝咬咬牙道:“人已死了,不必计较这些虚礼。”将玉莲浑身又一点点撩开看过,却是光洁干净,没有半点血痕、淤青。
黄湘眼尖,看见玉莲后脖颈有一点殷红,挡在发丝底下,指着道:“这是什么?”
段红枝道:“是颗痣罢了,一直在的。”她伸手在那痣上摸了摸,又道:“咦?”手指用力,竟然慢慢从那小痣底下挤出一根不到一寸长、细比牛毛的银针。
三人见了那银针,都惊疑万分。黄湘颤声道:“段姑娘,这又是哪里来的?”段红枝拈着银针,不知手往哪处放,含泪道:“我如何就知道!”
江游世定了定神,道:“但玉莲姑娘未必是被这针扎死的。”段红枝双手颤抖,将那银针包好收进怀中,强道:“是这样不错。”
他们还要翻查,江游世手里一暗,火折子燃灭了。他吹了几下,那火折子再亮不起来,想是已经烧尽。黄湘道:“也算找到些东西,我们走罢。”
段红枝却站在原地,手里窸窸窣窣地摸索,忽然道:“你们开一线窗子,好么?”黄湘依着做了。外边月亮光华照进来一点,段红枝将玉莲腰带、衣裳都抚拾整齐,又将草席盖回她尸身上面,才道:“走罢。”
三人从院里重又翻出去,段红枝身手甚是矫捷,在那墙头停了一下,稳稳跳到地上。江游世不免多看她一眼,忽然道:“段小姐待下人倒很和善。”
段红枝捏着袖子,擦掉脸上泪痕,说:“是这样么,他们道我对谁都很好。”
黄湘道:“不见得罢,你与我说话,老是夹枪带棒的。”
段红枝嗔道:“对你和蔼,有甚么好处。你去立一个三衢嘴派,教人拌嘴,一定最了不得。”黄湘刚要说:“我便是‘衢山四侠’里的一个。”段红枝又接着道:“可是玉莲……斗香,她们两个同我最亲,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黄湘只得顺着她话,问:“谁是斗香?”
江游世记得这名字,立时想起那个满脸布瘢的老丫鬟,段红枝果道:“你该见过的,是我娘带过来的丫鬟。她和玉莲总一道做事,待我最好不过。”
江游世道:“无怪你这样回护她两个。”
说话间,段府围墙已在眼前。他们客房与段红枝闺房离得甚远,就要分道扬镳,段红枝道:“叫你们听这些没趣的废话,真不好意思。”黄湘赶忙道:“有趣得很,有趣得很。”江游世听不下去,拍他一下,自己跳进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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