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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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活泼的狗（第2页）

不久後他听到呼啸的风声，几乎模糊他的听觉。安瑞在最後一刻想着要活着，不要摔死，要跑出去，要和莫言宸院子里的金桂树说再见，要和巷子里的四季桂说好久不见。

肚子要保护好，不可以让莫言宸生气。

于是左腿先探了下去，背朝着绿色的草地，没有去压那朵可怜的小黄花。

很疼。

腿很疼，浑身都疼。眼前黑了一瞬，安瑞仰面躺在柔软而腥湿的草坪，背部湿透了，脸被草扎得生疼。

不能比这更惨了。

左腿先落了地，膝盖在那一刻感受到钝却尖锐的痛，安瑞蹭了蹭脚跟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动都动不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现在的疼痛是从哪里传来的，因为他感受不到腿的存在。

求生的本能让他奋力支撑起上半身，胳膊从面前探过去，抓住地面的草，指甲抠着泥土向大门口爬。但也只是侧过身体移行了一小点距离而已，草也只是发出一秒钟“沙沙”的响声，安瑞便脱了力重新躺回到柔软的草坪。

有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光步调就能知道来人一定是什麽见过世面的大人物，在面对惨不忍睹的画面和危险时都能从容不迫。

也一定是一位什麽都不在乎的人物，踩死一只肉肥的虫子，爆出汁水，淡定地略过，还会让人来给他擦干净鞋底。

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用脚尖挑起安瑞的下巴，审视臭虫的死态，平静地关心他的死活：“还能动吗？”

又回到了原点，一切都是徒劳。

安瑞眼里氤氲着水雾，他不想哭的，全身都很疼他也不想哭的，他只是看到莫言宸那样淡漠的神色，说出好似关心的话，他竟然是被他的冷漠刺伤。安瑞害怕这样的陌生感。

膝盖被碾压过，用了狠力，莫言宸应该是恨透了他。

但不应该是恨，恨需要感情。只是一个孩子被自己的玩具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了底线産生的被背叛感。他本来想对这个布娃娃好一点的，给他梳小辫子，穿漂亮裙子，但这个娃娃不听话，总想着要跑，要找别人，要离开他。和狗一样。

那怎麽办呢？

把娃娃扔掉吗，好像还有点舍不得，那就只能让他变成完全没有意识的死物了。

安瑞躺在床上，莫言宸坐在他的床边。

房间里来了人，安瑞见过他们，是很久之前他让莫言宸给他安个阳台时，那些来到他的房间轰隆隆安阳台的人。灰色的衣服，白色的手套，屋外还有很多人，踩着梯子向下运输着什麽。

速度好快。安瑞在这时竟然这麽想。

莫言宸点了一只烟，背对着安瑞，一口一口吐着烟雾。阳光透进来一点，光线在他的胸口打开角度，烟头的猩红就被照得更亮。

他看着阳台那处白色灰色的碎末掉落，坐在那里静静地等，就像他之前坐在下面静静地等他们修筑那个阳台。

莫言宸吸了一口烟，一只手摸在床沿，转着身体喷出一圈烟雾。安瑞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莫言宸看看他干裂的嘴巴，又去看他锁骨上的痕迹，倏地笑起来，烟灰抖落了一片落在安瑞的手背上。

他像是很苦恼地，一只胳膊靠在另一只的手背上，烟身燃在鬓角旁，一个无比困惑的表情，莫言宸疑惑地开口：“真奇怪。明明刚刚还像死鱼一样趴在床上的人，为什麽这麽有精力，能兴奋得从那里跳下去？”

莫言宸说着，夹了烟的手指向灰尘四溢的阳台。

安瑞瞳孔收放着，脸上尽是惊恐，惨白的嘴唇哆嗦得可怜。因为很痛，钻心的痛，刚落下的时候被屏蔽的痛感，随着莫言宸看向他的漠然的眼神，泄洪似的涌了上来。他什麽话都说不出。

“你要跳下去找谁？”莫言宸俯身靠得近了点，声音也放轻了不少，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这个害怕的洋娃娃，“去找那个李诺？”

好熟悉的对话，好像几天前莫言宸掐着他的脖子问过他，他绝望地摇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流，他说不是的，我没有。

然後又是一样的对话：“那是去找裴乐乐？”

安瑞还是摇头，莫言宸眼尾垂下来，心疼却不解的样子，他轻声问：“那你去找谁呢？”

安瑞从没见过莫言宸这副样子，他缓缓放松紧皱的脸，心底因莫言宸出现脆弱的脸而松动，他试着与他交谈：“我很害怕，我不想这样了，你让我走，有时间我还会回来找你的，好不好？”

说到最後一句，安瑞语气上扬，是祈求，像是抓住了心软的尾巴。

莫言宸问：“你还会回来找我？”

安瑞很激动地点头，眼里带着希冀，暂时忘却了疼痛，忘却了莫言宸刚刚踩在他膝盖上反复碾压的疼痛。

莫言宸点点头，安瑞眼睛瞪大，用手摸索着去找莫言宸床边的手，讨好地想谢谢他。

莫言宸扫了一眼手背上覆上来的一张细得骨节突出的手，似笑非笑地挑眉，他微啓唇，说道：“不好。”

安瑞愣在那里，活像在冰天雪地里，刚有人为他支了炭火，就被那人浇了一盆冷水，冷得全身发抖。

莫言宸抽出那只手，接过另只手里的烟，点在床头，他夹着烟，去抚摸安瑞苍白得能看到细微青色血管的脸。手掌抚过脸颊，手指点过下巴，最後停在安瑞的眼睛。安瑞闭着眼睛，睫毛扑嗽嗽地颤，莫言宸笑了笑，用指腹揉搓他的眼皮，轻轻拍拍他的脸颊。

“是你说你想呼吸新鲜空气的。”莫言宸的语调竟然有些委屈，“然後呢，你从我给你呼吸新鲜空气的地方上找死。”

安瑞痛呼一声，颧骨靠近眼尾处，灼烧地疼。

莫言宸将没有完全冷却的烟头点在那里，碾磨了几下，丢掉烟头。

安瑞的眼角又爬出来一颗泪，莫言宸把那颗泪拈掉，搓他留在皮肤上的黑印，不一会儿就搓掉了，露出里面轻微的红。

“药停几天了？莫言宸突然问。

安瑞在这一刻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麽。

“明天继续。”

莫言宸说他是一条活泼的狗，让他还是安静一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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