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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夫妻俩在赶路的途中过瞭新年,一路翻山越岭,终于在会昌五年的春天抵达瞭循州。
进瞭州城,前往州衙一打听,还好,这一回牛僧孺总算是没去别处。
李怡不欲惊动他人,直接将慈恩寺方丈的荐信当做拜帖,递瞭上去。循州濒临南海,是极偏远的地界,从长安来的人到瞭这裡都会变成稀客,被长官请上筵席,说一说京城裡的新鲜事。
于是夫妻俩很顺利地进入州衙,见到瞭牛僧孺。
牛僧孺起初不敢相认,还是李怡先打瞭招呼,才震惊地撵走侍从,对著风尘仆仆的夫妻俩行礼:“光王殿下、晁孺人,二位怎会突然到循州来?还,还特意来见下官……”
“此事说来话长。”李怡一笑而过,到瞭此地也不再隐藏自己的锋芒,直接从包袱中掏出一卷《周秦行纪》,开门见山道,“我与内人此次前来,是有些疑问需要长史解惑。”说罢递上书卷道,“请长史先过目。”
牛僧孺还不习惯这个称谓,微微皱瞭下眉头,接过书卷瞥瞭一眼,脸色顿时一变:“二位不远万裡来到循州,竟是为瞭这篇文章?”
李怡看出他面色有异,试探道:“听长史的意思,这篇文章似乎不同寻常?”
牛僧孺与他对视瞭片刻,缓缓道:“不瞒殿下说,这篇《周秦行纪》,根本不是出自下官之手。”
彻悟
此言一出,李怡尚未反应,坐在一旁的晁灵云已脱口道:“什麽?你说这文章不是你写的?”
牛僧孺扫瞭她一眼,久远的记忆从脑海中翻涌而出,忽然意识到眼前这女子的背景并不单纯,不由心生警觉:“下官堂堂丈夫,何必对二位撒谎?倒是二位带著这篇杜撰的文章来质问下官,究竟是何用意,可否明示?”
李怡微微一笑,抬起一隻手,示意牛僧孺稍安勿躁:“我就这麽对长史说吧,安定大长公主前年六月薨逝,对外说是得瞭急病,实际上就是看瞭这篇《周秦行纪》,不堪其中含沙射影的羞辱,愤然自尽。”
牛僧孺大惊失色道:“大长公主竟然因为这篇文章,自寻短见?”他见李怡并不否认,不由扼腕叹息,“真是造孽、造孽啊……”
此时晁灵云依旧不肯相信,盯著牛僧孺,颤声道:“这篇文章,真的是别人冒用长史的名讳,捏造的吗?”
如果牛僧孺所言属实,这麽长时间以来自己对他的仇恨、诅咒,岂不是全都搞错瞭对象!
公主枉死得冤屈,还有自己和李怡未出世的孩子,两条人命又该找谁追讨?
牛僧孺冷冷看著晁灵云,见她脸上满是怀疑和惊慌,不像是怀有其他目的,便耐下性子解释:“下官是贞元中进士,岂敢称呼德宗为沉婆儿?若孺人执意要相信下官是这等悖逆放肆的小人,下官也无话可说。”
“我……我……”晁灵云语塞,脑中乱成一团。
到瞭这个地步,她也不得不相信牛僧孺说的是真话,然而满腔情绪无处安放,让她又是激动、又是失落,不由浑身颤抖,眼含泪光。
李怡在一旁握住她的手,将温暖坚定的力量传递给她,沉声道:“灵云,我相信长史的话。长史在朝中树敌衆多,就算要写篇文章消遣,以长史洞察世事的智慧,又岂会落下如此明显的把柄,被人攻讦?”
晁灵云点点头,却收不住眼泪,隻能用巾帕遮住泪眼,掩饰自己的失态。
牛僧孺见他二人如此伤怀,想到大长公主之死,亦十分唏嘘,心中暗暗做出决定:“大长公主因为《周秦行纪》轻生,二位不迁怒于下官,而是来循州谨慎求实,此心诚为可贵。下官虽不知《周秦行纪》的著者究竟是谁,不过手裡倒是另有一篇出处明确的文章,想来二位还不曾见过。”
说罢他唤来侍从,吩咐:“去书房,将那篇《周秦行纪论》取来。”
晁灵云与李怡面面相觑,心中都有些震惊,没想到这篇《周秦行纪》的影响竟然如此深远,甚至已经有瞭论著。
片刻之后,侍从捧著书匣返回客堂,将书匣呈给牛僧孺。牛僧孺从匣中取出一页密密麻麻的字纸,命侍从转交给李怡:“这是朝中攻讦下官的文章,下官的门客专门誊抄瞭一份,近日刚送到循州,请殿下过目。”
李怡接过字纸,先看见著者之名,却并不吃惊,匆匆浏览瞭一遍全文,便将字纸交给瞭晁灵云。
晁灵云接过字纸,在看到著者是李德裕的瞬间,脸上完全失去瞭血色。
这长篇大论她都不必看,就知道又是一场朝堂博弈。
当年李大人对她做出的承诺,此刻重新在耳边响起,晁灵云隐隐有种可怕的预感,她不敢细想,忍住眼泪,强撑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太牢以身与帝王后妃冥遇,欲证其身非人臣相也,将有意于狂颠。及至戏德宗为沉婆儿,以代宗皇后为沉婆,令人骨战,可谓无礼于其君甚矣,怀异志于图谶明矣……会馀複知政事,将欲发觉,未有由,值会平昭义,得与刘从谏交结书,因窜逐之。嗟乎!为人臣阴怀逆节,不独人得诛之,鬼得诛之矣……”
整篇文章皆以太牢指代牛僧孺,字字诛心,直言其暗藏不臣之心,欲置牛僧孺于死地。
这篇目的如此明显的文章,反倒让《周秦行纪》的出处更加可疑。
“下官给二位看这篇文章,倒也不能笃定《周秦行纪》就与李宰相有关,不过下官也相信,二位心中自有公论。”
话都说到瞭这个份上,李怡和晁灵云还有什麽不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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