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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忧扭头一看,李锦柔正笑嘻嘻地与她说话。两人入宫前关系本不甚友好,但同质宫中,日子一久,也有了些走动往来。前日解忧托她传信,如今看她模样,必是有了消息。不过此时大庭广众之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解忧自然不敢冒昧询问,只好细细打量,见李锦柔一面与她嬉笑,一面则伸手从左手托着的精巧小食盒里摸蜜渍枣子吃。那枣子又圆又大,蜜色厚重,隔着不远的距离,有股特殊的丁香味传来。解忧识得,这是翟清渠最爱的蜜饯果子,在他的书案旁常年备着这么一盒,心下了然,便堆起了满脸的笑意,打趣道:“一会儿便要开宴了,你还胡吃乱塞的,待会错过了御膳房的手艺多可惜。”
锦柔夸张地摇摇头,道:“这种虚头八脑的宴席,菜品都是摆着好看的,哪里能填饱肚子,我不先垫垫肚子,半夜可就惨了。你也尝尝,这枣子蜜渍得可好了。”说罢,便将食盒不由分说地塞在了解忧手里。
那食盒落在手里,底部一小小的物件便掉在了手心里。解忧心领神会,转手又将那食盒塞回了锦柔手中,道:“胡说八道,小心治你一个殿前失仪的罪。”
锦柔吐吐舌头,见此时旁侧无人,狡黠一笑道:“我用翟家密道给舅舅传信,还从未这么快便得了回信。”见解忧不吭声,便继续道,“其实你喜欢的人是舅舅对吧,我也觉得舅舅比那什么黑铁玄帅的好。在夏州的时候,不知道多少王侯贵胄,想招舅舅为婿呢,没想到,才到汴梁没几日,就拜倒在你裙下了。啧啧,夏州城这下该不知有多少闺中千金心碎呀。”
解忧见她说得离谱,恨恨地瞪了她一眼,道:“有东西还塞不住嘴。”
锦柔咧嘴一笑,道:“你且放心,我知道这事得小心瞒着,我连令铎都没告诉。等你们修成正果的那一日,请我一杯媒人茶便行。”
解忧知锦柔这小姑娘心性,自己又得了如意郎君,自然见不得世间一切被阻隔的真爱之事,恨不得竭尽全力相助。解忧苦笑一下,敷衍了几句,装作不经意信步避开众人的视线,小心地展开手掌,只见一枚红色玉石方形戒指套着一卷小小的纸笺。她将纸笺取出,上面简短地写着:泰昌殿西侧第二根柱子。
解忧思忖片刻,看来这戒指便是相认的信物。她将那纸笺掐小了,一口咽下,又将戒指套上,戒圈的大小倒是与自己的手指正好吻合,套在中指上,熠熠生辉,甚是显目,想来也是价值不菲之物。她整了整衣裙,一面与人寒暄,一面信步找到约定的柱子。
此时,日头已西偏的厉害,火红带金的霞光舔染在巍峨的宫壁上,将解忧的身影拖成孤零零地一条。殿内喜庆的曲乐声悠扬的奏起,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帝后便要到临,晚到的宾客们急匆匆地从她面前走过,宫女太监们紧张地做着最后的准备。解忧仰头望了望天边绚烂的云彩,阳光耀得眼睛发白,愈发觉得一颗心沉重得像那贴在墙上的黑影,一面想着翟清渠总不可能这么堂而皇之地来与她相见,一面又期待着他真能踩着云彩飞至眼前,将自己从这无穷无尽的煎熬中带走。
正沉思着,捧着糜羹汤水的队伍从解忧面前走过,队尾是个十几岁样貌清秀的小宫女,行至跟前时,小宫女的目光轻轻地瞥在解忧手上那颗耀眼的红玉石戒指上,身体则很自然的一倾,捧着的一盅汤羹不偏不倚地倒在了解忧的裙摆上。
浓郁的香味伴汤水在她浅色的裙摆上迅速洇开,很快,宽大的裙摆竟有半幅被汤汁浸湿。那小宫女被吓得惊魂失措,跪倒在地,磕头求饶。领队的宫女稍稍年长,得赐穿深色宫服,见状倒是冷静。先斥责了几句,命众人赶紧清扫干净,待巡视宫监赶来时,神色不变地磕头认错,并建议宫监当务之急是领解忧娘子到偏殿更换衣裙。
宴席即将开始,此时赶回庆寿宫显然已经来不及。幸好芳儿就在殿外,循例带有可更换的衣裙,只要在泰昌殿寻一空屋即可,却非难事。那宫监见是解忧,微有迟疑,却见衣裙湿漉得厉害,如此面圣,怕自己也逃不掉这失职之责。只好点头应允,命深衣宫女领解忧去更衣,万事需伺候周全。
解忧随着深衣宫女转过正殿,到了西厢一间僻静的屋子门口。深衣宫女对解忧道,“奴婢名唤华容,是翟家抚养长大的孤儿,后入宫为婢。方才已命人去取娘子的衣物,稍刻便到。少主已在屋中等候,奴婢会在门口守着,娘子尽可放心。”
解忧轻轻回了一礼。推门进去,翟清渠果然在内。这深宫之中,他依旧寻常的衣着,手持一卷账目,正在细读,那副怡然自得竟与每次到翟家时的场景分毫不差。解忧见到他如旭阳般的笑容,之前因他费心安排而涌起的些微感动徒然就被胸口的一阵恼怒取代,道:“先生这好整以暇的模样,想必常与宫妃们幽会而走熟了途径吧。”
清渠被她突如其来的怒火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呆立了片刻,却见她微红的眼眶之中隐忍了不知多少委屈和慌张,言语愈发温和:“是不是锦柔那丫头胡说八道惹着你了。北苑修建的工程,有不少是翟家的生意。这深宫禁苑,虽是戒备森严,但混进来却也算太难,还不至于要装扮成宫女、太监什么的。久不见你前来,才抽空翻看了一下账册,也不是故作姿态。”
清渠解释得诚恳,解忧心中一暖,笑意便突破泪意潸潸,低声道:“实在是无措了,才贸然请先生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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