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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帕米拉一直留在伦敦。她知道这是一次夜袭,也知道路程很远。不难算出维克多-亨利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上午十点钟她到他住的那套公寓房间去——那里暂时没有别的人住——并说服了打扫清洁的女工让她进了屋。她坐在那间肮脏的起居室里,想看看报纸,实际上却只能一分钟一分钟地数时间,盼望他还活着。
&esp;&esp;帕格-亨利是在她不幸的时刻进入她的生活的。还在她不到十四岁时她的父母就离了婚。她的母亲重新结了婚,过着一种新的生活,把她丢开不管。埃里斯特-塔茨伯利经常出门旅行,就让她寄宿在学校里。她长大后出落得秀丽妩媚,很有风度,只是有些野,不到二十岁已经有了几起桃色事件。她二十刚刚出头,就碰上了菲利普-鲁尔,他是个金头发的高个子新闻记者,在巴黎时有一阵子同莱斯里-斯鲁特同住一套公寓。鲁尔这个人冷酷无情,善于骗人,俏皮话滔滔不绝,品德败坏,他一点一点地把她的雄心壮志、她的自信心、几乎连她的求生意志都摧毁了。她终于同他决裂,才算克服了想自杀的抑郁心情,然后去到她父亲那里侍候他。就在这种情况下,她在“不来梅号”邮船上碰上了维克多和罗达-亨利夫妇。
&esp;&esp;她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完全象亨利中校那样的男人:对人疏远,沉默寡言,显然是一个旧式的、兴趣狭窄的专业人员,可是眼光敏锐而令人喜爱。从一开始她就对他发生好感,后来越来越喜欢他。在船上,这种吸引力常具有一种不实际的强度,可是一般说来,一踏上陆地便会迅速消失。帕米拉则不然,在柏林重新遇见他时,她对他的感情反有变得更加强烈了。在那里,她意识到帕格也已开始喜欢她。可是战争的发生中断了他们之间的来往,后来只在华盛顿邂逅相逢一次。
&esp;&esp;维克多-亨利来到伦敦时,帕米拉已经准备要同那位战斗机驾驶员结婚了;这位在船上曾经同她多少有些情投意合的长者来看她,并没有引起什么变化。可是接着伽拉德失踪,她有两个星期同帕格常在一起。在战时,同在船上一样,关系加深得很快。迄今为止,他们之间还没有发生什么事。在他们观察德国轰炸机空袭的时候,他曾经笨拙地用手臂搂住她;仅此而已。可是帕米拉这会儿心想,不管这个已婚的男子有什么看法和顾虑,她只要高兴,是随时随地可以同他睡觉的。
&esp;&esp;可是,帕姆还没有意思要引诱亨利上校去干他称之为“窝棚幽会”的事。照亨利不以为然的看法,布林克-凡斯就同毛德-诺士伍德夫人在窝棚里幽会;虽然这个“窝棚”实际是五月市最高贵的公寓,而毛德夫人尽管脸稍许有点长,确是个聪明而又迷人的女人。帕米拉对维克多-亨利的品行道德一点儿也不相信。她认为阻止她跟这个孤独寂寞的男人享受一点点欢乐的,不过是旁人扫兴的流言蜚语。可是他的情况就是这样。她已打定主意尽可能不使他扫兴或者起反感。差不多正好在正午时分,房门的锁响了。帕格进来时,听见公寓里响着中午的新闻广播。他喊道:“喂,谁在里边?”
&esp;&esp;起居室里响起了脚步声。那姑娘象一颗蓝色的子弹那样向他射来。“呵,天啊,你回来啦。”
&esp;&esp;“怎么回事!”维克多-亨利终于在接吻的间隙中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esp;&esp;“我没有请假就溜了出来。我会被送交军事法庭枪决。我好象已经在这儿坐了一个星期。你的那位女工放我进来的。啊哈!”她高兴地低声抱怨,一再吻他。帕格在这样的突然袭击下颇有点张皇失措,茫然地回吻她,还不十分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帕姆说:“老天,亨利上校,你真的是酒气熏人哩。”
&esp;&esp;“那是一次最后汇报。他们请你吃一顿丰富早餐,加上大量的酒,然后你就谈开了。”他很难讲下去,因为帕米拉不停地吻他。他尽管站着困得要死,还是本能地开始对紧偎在他身边的这个热情洋溢的姑娘有所反应。他抱紧了回吻她。他受到这突然袭击,尽管一切奇怪得象在梦中一样,他却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他同死神打交道刚过去几个钟头,现在还在木然发呆。“喂,这是什么意思?”他嗄声嗄气地说。
&esp;&esp;“这是对胜利归来的英雄的奖赏么,嗨?”
&esp;&esp;她缓慢而亲切地吻遍了他的脸。她从他的怀抱里抬起头来,注视着他的眼睛。“正是这样,一点不错。”
&esp;&esp;“可是,我除了占据一个位置、耗费汽油、对旁人碍手碍脚外,什么事也没有做。尽管这样,帕姆,我得谢谢你。你那么漂亮可爱,你的这个欢迎仪式真叫我受宠若惊。”
&esp;&esp;他显然那么精疲力竭、他那么笨拙可笑的动作、他搂住这个陌生的女人不知怎么办好的那副滑稽相,在她全身引起了一股深切的柔情。“看来你是彻底垮了,”她离开他怀抱时说。“完全精疲力竭了。这次旅行很不好受吧?”
&esp;&esp;“时间长了点儿。”
&esp;&esp;“喝一杯?吃点儿什么?”
&esp;&esp;“我想还是喝一杯吧。我觉得没什么,不过最好还是睡一会儿。”
&esp;&esp;“我也这样想。”她带他进了那间遮得黑——的卧室。床已经铺好了,睡衣也拿出来了。她不慌不忙地替他调配酒,等她回到卧室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跟他平日的习惯相反,地板上乱糟糟地堆着他的那套花呢制服,这是空军士兵哈尔顿因为运气不好没有到手的。有只手不住地轻轻推他的肩膀。“亨利上校!五点钟了。大使馆给你来了电话。”他睁开了眼。“什么?哪个大使馆?”
&esp;&esp;隔了几秒钟他才想起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帕米拉-塔茨伯利怎么会穿着军服俯身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如此亲密而又快活的笑容。他在梦中又回到了“弗兰迪号”上,摸索着想找一块布来擦掉那个可怜的翼尾炮手呕吐在自己身上的东西;鼻子里还闻到那股幻想中的臭气。他坐起来用鼻子闻了闻。烧肉的香味穿过敞开的房门飘进来,驱散了梦里的臭味。
&esp;&esp;“那是什么?”
&esp;&esp;“我想你现在该饿了。”
&esp;&esp;“可是你从哪儿搞到吃的?冰箱里除了啤酒和汽水,什么也没有。”
&esp;&esp;“我出去买的。”
&esp;&esp;他洗了个冷水淋浴,想使自己清醒过来,可是在他刮脸穿衣服的时候,仍然有一种在梦里做梦的感觉。他仍不习惯活着回到正常环境中来的这一奇迹。对帕米拉热情欢迎的模糊回忆更增强了这种奇迹之感。
&esp;&esp;“真见鬼!”他说。“你是从哪儿又是怎么搞到这一切的?”沙拉、一盆水果、长面包和一瓶红酒诱人地堆在小桌上。她在厨房里哼着歌曲。她端着两盘牛排进来时说:“呵,我成了伦敦胡同里的一只猫了,我知道上哪儿去找吃的。坐下来吃吧。炉子确是不太好用,不过我已经尽了我最大的力量了。”
&esp;&esp;他把肉切开,吃了一大口。面包内软外脆;烈性的酒味道很好。帕格-亨利象一个滑雪后回家的小孩那样津津有味地吃着。帕米拉也切了一块牛排吃,在维克多-亨利狼吞虎咽的时候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他。“嗯,”她说。“真有点儿饿了,对不对?”
&esp;&esp;“当然罗,太好吃了。这是我从来没吃过的最好的肉、最好的酒、最好的面包。”
&esp;&esp;“你过奖了,不过你吃得挺香,我还是挺高兴。我是在设法弥补你临走时我那种愚蠢的态度。”
&esp;&esp;“帕姆,我高兴我走这么一趟。那个决定是正确的。”
&esp;&esp;“啊,你现在既然已经回来,也就没有争论的余地了。我向你道歉。”
&esp;&esp;维克多-亨利放下了他的刀叉。他的全部感官都重新敏锐起来。在他看来,帕米拉-塔茨伯利脸上容光焕发,娇艳无比。他回味起他俩在门口狂吻,不禁心旌飘荡。
&esp;&esp;“我原谅你。”
&esp;&esp;“好。”她喝着酒,从酒杯上边瞧着他。“你可知道在‘不来梅号’邮船上我就喜欢你了?你是不是也感觉到了?在柏林,我为了不使自己的命运跟你联在一起,不知费了多大的劲。不过我当时知道这是办不到的。你对你妻子太忠实了。”
&esp;&esp;“一点不错,”帕格说。“直布罗陀暗礁嘛。我想我是个傻瓜,不过当时我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帕米拉。”
&esp;&esp;“对,是那样的。那一二年我真是不成样子。当时能够那样去喜欢一个男人对我是有好处的。不久以后我就疯狂地爱起台德来了。”一道悲伤的阴影掠过她的脸。“几个钟头以前当你打开房门的时候,我差不多要信仰上帝啦。这是草莓馅饼点心。”
&esp;&esp;“你骗我吧。”
&esp;&esp;“我不骗你。我走过一家点心铺,看见馅饼很不错。”
&esp;&esp;他伸出手去抓住她纤细的手腕。他粗糙的指头感到她的皮肤很滑嫩,那感觉就同他的嘴碰到她的嘴唇时一样。“帕姆,我对你这只伦敦胡同里的猫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esp;&esp;“我很高兴。我这股疯狂的热情如果得不到报答,我想起来一定会很难过。你放开手,我好给你拿草莓馅饼和咖啡来。已经快六点了。凡斯上校一定要你六点半去大使馆。”
&esp;&esp;“你准备干什么?回乌克斯桥去?”
&esp;&esp;“你准备干什么?那才是重要的。”
&esp;&esp;“首先我得弄清楚布林克找我干什么。”
&esp;&esp;“我回我的住处等你的电话么?”
&esp;&esp;“好的,帕姆。请你一定那样。”
&esp;&esp;他们在人行道上分了手。他不断地回头去看她那穿蓝军服的越来越小的身影,只见她在人丛中走着,奇特地扭动身体,就象他在“不来梅号”邮船上第一次注意到的那样——象这样趾高气扬的小个子空军妇女辅助队员,伦敦有成千上万哪。
&esp;&esp;他感到了新生。他冲着街上他碰到的人们微笑,人们也朝他微笑。年轻姑娘象小明星一样迷人,年长妇女态度娴雅。男人们全都是些了不起的正人君子;不论是肩膀瘦削、面孔苍白、挟着公事皮包、戴着圆顶礼帽的公务员,或是过路的兵士,或是满面皱纹、须发灰白的老头,或是身穿花呢服的猪肝色面孔的胖子。他们都带有他在毕京山营房里和“弗兰迪号”上所看到的那种士气。他们都是英国人,属于幸福的种族。透过树叶照射在格鲁斯温纳尔广场的阳光是金黄色的。树叶是翠绿色的,天空则跟空军妇女辅助队员的制服一样是蓝色的。多美好的世界!那些欧洲人是多么痴愚,把花费了这样艰苦劳动修建起来的住房,用炮火和炸药来互相摧毁!一切东西都洗刷得干干净净,至少在他那一双孩子似的清澈而好奇的眼光看来是如此——锃亮的汽车、橱窗里的广告人、窗台上的一匣红天竺葵。他注意到人行道在夕阳中发射出小小的闪光。
&esp;&esp;飘扬在大使馆二层楼上的美国国旗突然引起了帕格一阵自豪感。旗子的红、白、蓝三色看起来如此鲜艳,它缓缓的飘动如此神气十足,似乎有一支由六十件乐器组成的交响乐队在演奏星条旗之歌;可是广场上并没有乐队,有的只是过往车辆噪杂的喧声。他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望着国旗,觉得自己热爱生活,热切希望自己能在这个灿烂的世界上多活几年,而过去,他却象一只蝙蝠那样盲目穿过这世界。这个严峻、结实、无名的美国海军上校呆呆地坐在伦敦公园的长椅上,心中感到无比兴奋,他自己直到最后才找到了兴奋的根源。开始他认为它是自己完成轰炸任务后的反响。是乘着俯冲轰炸机在探照灯的扇形蓝光和高射炮的绮丽火花中同死神搏斗后仍然活着的一种单纯的快乐。但不止如此。二十五年来,他从未有过这种兴奋,他也不希望再有,因此他费了很长时间才能理解它。事情没有比这更简单了。他堕入了情网。
&esp;&esp;一辆黑色卡迪勒克轿车停在大使馆门前,一位帕格认识的海军将军、两位陆军将官,还有布林克-凡斯走下车来。帕格急忙走过街去。
&esp;&esp;“嗨,帕格!”本登海军将军伸出一只胖手。这个令人敬畏的将军是他在作战计划处的老上级。他身材矮小圆胖,有一张油光光的圆脸和一个圆滚滚的秃头。尽管他性子急躁,帕格却很喜欢他,因为他办事精明,猛冲猛打,从不多话,虚怀若谷。勇于接受批评。他还是个射击学专家,是海军中的第一把手。他的缺点是在政治观点上顽固不化;他认为新政是共产党的一个阴谋。
&esp;&esp;布林克-凡斯把这四个人带到二层楼一间安静的、镶有樱桃木方格护墙板的会议室里,就走开了。他们在一张光可鉴人的长桌子一头就座,桌子周围摆有二十只蓝皮椅子。本登将军坐在首位,两位将军在他两边,帕格就坐在样子比较年轻的那一位的下首。“真该死,帕格,”本登开始讲“大使说他要是早知道你的这次侦察飞行,他会阻止你的。他说得一点不错。我们不愿意让陆军和它的航空兵团——”他朝另外二位做了个手势“有这样的想法,海军在训练冒里冒失的傻瓜蛋。”听起来本登对于帕格是非常满意的。“这些先生和我都一直在等候你从那次该挨骂的愚蠢的远游中归来。这位是安德逊将军,这位费兹杰拉德将军是陆军航空兵团的。”本登瞟了那两位一眼。“嗯,我们现在就开始?”
&esp;&esp;坐在帕格身边的那位费兹杰拉德将军把长长的指头并拢在一起摆动着。他有金色的鬈发,清秀的脸;如果他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冷酷的神情,他倒很象个艺术家或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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