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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游世被关了一夜一天,现在正当下午,阳光顿时照得他头晕目眩。黄湘也从窗里追出来,高声叫道:“我师父呢!你们将他带到哪去了!”
江游世怕他引来别人,猱身上前,手里长刀要去点他的哑穴。黄湘身形一转,本来能避开鞘尖,但江游世武功今非昔比,手里长鞘如影随形,仍旧点在他穴位上。黄湘急忙向后掠出,单手解开穴道,吐出一口带血唾沫,道:“算我识人不清。”
江游世听他这么说,心如刀割,收了刀道:“我……我……”黄湘恨他这副模样,道:“休再狡辩了!我不打手无寸铁之人,你将刀拔出来,与我堂堂正正比一场罢!”
江游世急着去寻薄约,无心和他缠斗,黄湘冷笑道:“你若是输了,就带我去找他们两个。”江游世道:“我也不知他们在哪里。”黄湘当他撒谎,长剑挽个剑花,一式“天外飞仙”,剑光罩他神庭、檀中、左右天府,直取上路。
江游世矮身避开,这一下凶险至极,剑光几乎擦着他头皮掠过,再偏一寸便真要使他“肝脑涂地”了!黄湘一击不中,足尖在地上一点,又要折身杀来。江游世叫道:“若是你输了呢?”
黄湘惨笑一声,道:“要是我输了,我便自裁。”江游世大骇。黄湘更不迟疑,剑光一抖,朝他连环攻来。
黄湘学武也好、为人也好,都最是一根筋,认定的事情绝不会回头。他想江游世要害蔺祺,于是招招式式都是狠辣的杀招。江游世从没见过他这样拼命的打法,空有内功在身,一时竟然左支右绌,难以招架。听得“嗤”地一声,长剑将他袖子划破,手臂汩汩地流出鲜血。
黄湘见了血色,益发疯狂,双目尽成赤红。他两手握着剑柄,再不管那些回旋转圜,只凭蛮力,大开大阖地往江游世身上砍削。江游世不愿伤他,边打边退,道:“黄兄!你若将我杀了,怎么找得到他们呢?”黄湘手上一顿,道:“对了,你快带我去,我饶你一条命。”
江游世趁他犹豫,道:“我可不敢走在前面。你将剑给我,我才好领路呢。”
黄湘警觉道:“如何教我信你?”
江游世叹道:“方才你划伤我手臂,我已经认输了。黄兄,难道我们两个还要性命相搏么?”黄湘脸上现出迷茫,江游世又伸手道:“来罢,否则我自己走了。”
黄湘将剑收回剑鞘,递给江游世,说道:“你可不能偷奸耍滑!”江游世看着他道:“好。”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一处险径。山路另一边便是万丈的深渊。黄湘疑窦顿生,道:“你……”
话未出口,江游世将他的佩剑奋力一扔,丢下山崖,自己纵身跃起,往山上攀去。黄湘勃然大怒,也猛然跳跃,奋力抱着他腰,要将他扯下来。两人悬空挂在山崖上,脚下丈余也只一条臂粗的鸟径。只消踏错半步,就是武功盖世,也必要落得粉身碎骨了。
江游世死死抓着山上凸岩,忽遭一股大力拉扯,指节剧痛,差点要打滑。他忍痛道:“黄兄,你不要乱动,我将我们两个拉上去。”黄湘竖眉瞪眼,叱道:“谁要你救我。”不仅不听他话,反而在石上一蹬,使出“千斤坠”身法。江游世再也支持不住,从那凸岩上滑落。两人抱在一起,重重摔回山径之上,近身扭打在一起。
江游世怀里还揣着一页无上心诀,十分惜命,一招一式都只在近身防守。黄湘则不管不顾,拳脚如同狂风骤雨。霎眼间过了几十招,山下忽然有人叫道:“师兄!姓江的……”
两人一齐抬头看去,聂泓惶然站在山径尽头。他遍寻师兄不至,自己找来这偏僻地方。不想黄湘正压着江游世,在这里厮打。聂泓恐怕走得近了,反害黄湘掉下山崖,于是解下佩剑道:“师兄,接着!”黄湘得了利器,精神大振,精妙杀着更是一剑接一剑地攻来。江游世有苦难言,贴在峭壁上,转眼间又被划了数道伤痕。
江游世被逼到角落,眼见黄湘高高举剑,就要直劈下来,旁边山峰却传来一声长长剑鸣,随即轰隆巨响,山石崩裂,沙土、断树瀑布般倾泻而下。黄湘从他身上跳起来,大叫道:“师父!”发足奔去。江游世惶恐至极,也追着他往那山峰狂奔。
他们离那山峰最近,一路缠打追逐,眨眼就要登上峰顶。黄湘跑在前面,率先跃上峰头。江游世听得他狂叫一声,心里一沉,又听峰上一个声音道:“游儿呢?”
黄湘恨声道:“我已将他杀了!”
那声音轻轻一笑,道:“对啦,你剑上带着血……那我便送你下去陪他。”
江游世跳上去大叫:“师父,不要动手!”
峰顶树木多半都被拦腰折断,夕阳晒得江游世额头滚热。迎着西落的日头,他看见师父站在崖边,左手反攥着化为剑鞘的“十轮伏影”,掌心血珠顺着黑鞘,点点落在衣角上;右手却稳稳执着“隙月”,剑锋直指蔺祺。蔺祺软绵绵坐着,没有往常的威仪,看起来甚至矮瘦一圈。仿佛一个偶人,牵它的丝线给人抽了去。
他们师兄弟年岁仿佛,而且薄约暗伤在身、蔺祺功力深厚,形貌本应差得不远才是。但此刻两人一站一坐,薄约长身鹤立,似悲似悯地瞧着蔺祺;蔺祺却腰背佝偻、须发尽白,已然是一副垂垂老态了。
黄湘恸怒交加,双手握紧剑柄,朝他狠狠砍去。薄约剑鞘一转,护在身前,隙月剑刺往黄湘腰腹。然而他打赢蔺祺,已是强弩之末。黑鞘碰到黄湘那先发的一剑,居然无力支撑,脱手飞出。眼看就要将他毙于刃下,黄湘大叫道:“受死罢!”
江游世从后面蹿出来,手刀落在黄湘后颈。黄湘眼睛一闭,昏睡过去。江游世从他身上跨过,扑过去道:“师父,我们走罢。”
薄约手脚全无力气,只有右手紧紧抓着隙月剑,掰也掰不开。江游世将隙月收回剑鞘,背着薄约,跑进山下林中。薄约身躯滚烫,江游世负着他,头上很快见汗。
他神智倒还很清醒,低低地笑了一声。江游世边跑边问:“师父,你笑甚么?”
薄约伸手抹去他额上细汗,笑道:“没什么。”这林间山路非常曲折陡峭,上山的时候还好,下山便格外难走。江游世背着一个人,更走不快了。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薄约道:“放我下来罢。”
江游世抓着他的手紧了紧,没有听话。薄约笑道:“想甚么呢,我下来和你慢慢地走。”
江游世急道:“不行。别人听到响声,应当已经围过来了。不走得快一些,就回不去啦!”薄约亲亲他的脸,由他背着自己。
江游世怕他半路睡去,绞尽脑汁与他说话:“师父,等我们走了,你想要住在哪里?”
薄约问道:“还有哪里可以选么?”江游世道:“回梅山,还是住在不见居,都随你高兴。”
薄约喃喃道:“……都随你高兴。”也不知他是让江游世选、还是无谓地重复了一遍。江游世摇摇他的手,道:“师父?”
薄约笑道:“没事。你喜欢哪里就住哪里。”江游世神往道:“我喜欢在外面玩儿,你会陪我去么?”薄约便说:“挺好。”
走了一会,他感到薄约身上愈来愈热,且手臂也在轻轻颤抖,大概是内伤作祟,使他太过难受了。江游世安抚道:“对啦,师父!我在密室里找到一样东西。”
薄约惠然问:“是甚么?”
江游世道:“是掌门的玉牌。青玉的,刻着‘如见掌门’,对不对?”
薄约道:“对的,挺好。”江游世絮絮地又说:“听你说是一块玉牌,我还以为是白玉的。原来是青玉的。”
他将进密室的经过详讲了一遍,道:“蔺掌门怎么布置了这样一间密室?”薄约摇摇头,说道:“我也不清楚。”
江游世听他声音越来越虚弱,只得说:“师父,我在那儿还发现一样东西。是一页心法。有了它,刀诀剑诀的内力便不再会冲撞,你的内伤岂不是治好了么?”
薄约仍旧道:“那也很好。”江游世不满道:“你当我哄你玩儿么?我将心诀背与你听,虽说这里无法打坐,但你稍稍运一遍气,一定好受许多。”背完心诀,他问:“是否舒服一些?”
薄约一根手指在他唇上抚了一下,道:“游儿,不要作声。”江游世便静静走着,过了一会,薄约沉声道:“游儿,放我下来。”
这回不是商量玩笑的语气了,反而很有些师父的架子。江游世将他放下来,一手紧紧扶着。薄约闭眼笑道:“好游儿,我们到树后面去。”
他指的是棵参天古榕,干有五人环抱之粗,垂枝如帘,藏他们两人绰绰有余。江游世把他扶去坐下,薄约道:“你听。”
江游世耳中尽是血流心跳的杂音,歇了一会,他才听见风吹叶摇,间杂着鸟语、虫鸣,还有一些兽物跳跃漫游的响动。但更有一种“沙沙”声响,忽近忽远,在他们周围绕圈。薄约受了伤,虽然压着不去气喘,呼吸的声音仍稍嫌粗重。江游世心中绝望,想道:“难道真要功亏一篑么?”好在那沙沙的脚步走了一阵,离他们渐渐远去。江游世松了一口气,刚要说话,薄约抓着他的手摇了摇头。
江游世不明所以,但也就没有出声。薄约很乐见他这样听话,静静地贴过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江游世想说:“性命的关头,怎么还开这种玩笑?”但他无法出声,只用怨怼的眼神看着薄约。薄约笑了一笑,并没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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