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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几年老琢磨这个。我想着无论怎么过,哪天就啪嗒没了。没了。没了是什么概念?我没有信仰,不知道死了我在哪里?只知道一片虚无。说实在的,我同样不能理解宇宙的无边无际,想象不出时间的无穷无尽……我们人类的思维,总是有始有终。每次想到这个,我的恐惧无以复加,尤其是夜里,那太难熬了。”
“那么难受的话,就不要去想,顺其自然。”
“可我没法不想。”
“宗教里讲,人有前世今生,灵魂不灭。宗教里对死后的情形有详细地解说。你能接受吗?”
“我希望我能,但我内心又不信。我总觉得那是编造出来缓和人的焦虑情绪的。”
“那怎么办呢?”潘宁掉进了他的情绪,为他焦头烂额。
慕远侧过身面对她,面孔沉在黑暗里,但眼睛是亮的,“宁宁,把你的手给我。”
潘宁向他伸出手,慕远握住。“就是这样。握住一双信赖的手,能够让我安下心来。我小时候做了噩梦,我妈妈就是这么抚慰我的。抓住我的手,说,别怕,妈妈一直在着。你去哪里我也在哪里。可惜,她还是骗了我,她走了。”
潘宁紧紧扣住他的手,“还有我呢。我会拉着你。别怕。”
“宁宁,答应我一件事,我走的那一天,你要在我身边,就像现在这样握住我,那样,我大概就不会害怕了。”
“嗯。”潘宁点头,“我希望以后每天都可以这样拉着你的手入睡。慕远,我们好好地相爱吧。”
“好好相爱。这话真好听。”慕远声音惆怅。
潘宁调整好睡姿,用自己的左手牵慕远右手,放在两床被子的中间。慕远的手又大又暖和,像个巢穴,她觉得很舒适。“试试看,我们会不会做同样的梦?”她说。
慕远笑,神经彻底松弛。他闭上眼睛,8年来,第一次酣睡如泥。
潘宁却没有马上沉入睡眠。
这是成年后她第一次与丈夫之外的男人同榻而眠。虽然此前,因为跟慕远热恋,不是没有想过上床的可能,却绝非今天的情形。
她能感觉他的手在她手心轻微悸动,他喷在她颊上的呼吸粗重又潮热,好像一个发烧病人。他在受着什么困扰呢?她担忧着。同时又生出一种被深深需要的欣喜。这在唐末身上,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唐末不喜欢跟别人卷同一个被窝,自然也不喜欢搂着什么人睡觉,哪怕那个别人是他妻子,他觉得这些举动实在拘束,他需要自由,四仰八叉的自由。
好像,从她认识他起,他就是这么一个人——精力充沛,武断专横。不关心别人,也拒绝别人关心。他的王国坚固而强悍。
是这样吗?在这个深夜里,握着别人的手,她似乎又怀疑起来。虽然,她和唐末认识了20来年,还结为夫妇,可她对他的了解,实在浮面。
6
潘宁一家80年代后期搬到g关大院的时候,唐末父母已经在那里住了好些年。因为两家大人早先时候就认识,现在既然有缘再见面,就张罗着聚聚、来个通家之好。潘时人先请唐家上门作客。那是潘宁第一次见唐末。
唐末比潘宁姐姐潘悦小一岁,比潘宁大四岁。那年差不多8岁。他穿白衬衫背带裤,头发被她妈妈抹了发蜡,偏分,可能因为不习惯这身旧上海绅士的行头,眉毛一直紧蹙着,看上去有点严肃。他跟大人一样端坐在沙发里,手拘谨地搁在膝头上,不跟任何雌性搭话,一双眼睛挺好奇地在他父亲和潘时人脸上扫来扫去。好像作为两家第三个男人,他有必要呆在男人的方阵,以便参与国家大事的讨论。
“傻小子,去,跟悦悦、宁宁一起玩啊。”他爸爸挥手。
潘悦立即热情地从地板上爬起来邀请,“我们来玩过家家吧。你做爸爸,我做妈妈。你看宝宝生病了呢?我们要带他去看医生。宁宁是医生。”
手里抓着牙签当针管的潘宁注意到唐末厌恶地蹙了蹙眉。
他摇头,说:“不。我看电视。”可电视上都是看不懂的新闻。
潘悦又提议:“那去我们的房间吧。我弹琴给你听。”
他这回清楚地表示:“我不跟女孩子玩。”
潘宁瞪着他,可是潘悦一点不恼怒,飞去厨房,拿了几个炸丸子出来,硬塞到他手里,好像他不接受她的好意就是她失职似的。潘宁叫:“姐,宝宝要死了,你还带不带他来打针。”
潘悦瞅瞅唐末,好像为自己这么大还玩过家家羞赧。她对潘宁说,“宝宝生病是假的,你懂不懂?”
潘宁不懂姐姐怎么突然成变色龙了。她好生无趣就去爸妈房间摆瓶子玩。
母亲梳妆台上有各种各样的瓶子,她就按高矮排队,然后根据瓶子的风格给他们起女孩名字,或者男孩名字。那时候起的名字不是小红小兰就是明明、亮亮,很贫瘠的,但她热衷玩这个游戏,想象着他们排着队去上幼儿园,或者一队一队分配好了参加舞会。这种游戏她一玩就可以很久,在虚拟的世界里自娱自乐,就不会感到寂寞了。
若干年后,她在慕远家里种菜养鸡,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童年游戏的延伸。只不过多了一个跟她游戏的人。
妈妈叫她吃饭,她把小红明明他们安顿好才过去。饭局已经摆好了。潘悦坐在唐末边上,连比带划很起劲地说着什么。可唐末神情是那么漠然,甚至不耐烦。潘宁为姐姐感到悲哀。
她坐到母亲边上,恰在唐末对面。母亲南子谈起当年在新疆的往事,跟唐伟民开着玩笑,晓慧差点就做了老潘的老婆,要那样,这些娃娃们可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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