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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思间,台上氛围忽然热闹起来。主持人因不满足于慕远的寥寥几语,煽动着叫他表演节目,这让潘宁不禁为他捏把汗。但慕远无畏缩之态,让服务生倒满三个酒杯,拿起一杯,很真诚地说:歌我不会唱,舞也不会跳,也没别的特长,我就干了三杯,敬谢大家!
他一杯杯几乎是不停歇地喝,在爆棚的掌声中,潘宁想,他终究也暴露了自己的情绪。
她胃里忽然一阵绞痛。趁着王市长一桌桌敬酒的空当,去了卫生间。
出来后,她没再回饭厅,而是下了楼,在后院草坪踯躅。世纪酒店最奢侈的地方就在于在寸土寸金的地段圈了块大草坪。
雨停了,雨滴在树隙间落下,发出单调的声响。风有点冷,吹过来,带着刺骨的棱角。可她并无知觉,她的心思依旧是恍惚的,好像灵魂远远遁走了,只剩给她孤寂的肉身。
路灯很暗,不打搅的样子,很衬她的心情,转过身去,欧式建筑中一孔孔的灯火也似成了隔岸观火,有点繁华冷落的意思。
他终于出来了。就算是潜意识里存在期望,真来的时候,她还是慌乱。
她背对着他默默站着,他也是,在她身后三步之遥顿住。他们都注意到在路灯光的添乱下她的影多情地叠着他的影,就像多年前的一个谎言。
她想着自己是不是要先说声对不起,然而,如果他说没关系,那么,是不是表示一切都已经过去?
爱比恨更难宽容,只有不爱,才能云淡风轻。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紧张的时候会肚子疼。”幸好他先开口。
“不,是胃疼,而且我不紧张。”潘宁努力想笑一笑,但肌肉僵硬,“你为什么不给我音信?这么多年。”
“没法给。你也没等。”他说得倒是爽快,衬得她的结婚生子有点迫不及待的样子。
她转过身,抬头凝望他,泪花在眼里闪烁,好像刚刚在人堆里的见面是不作数的,现在才是他们八年来第一次重逢:“无论怎么样,你能平平安安出现在我面前,我很高兴。”
“那又怎么样?”他苦笑一声,把脸抬向天空。天上泼着一段乌云。
“你一定会比我过得好。我,不值得——”她费力地说。
他摇头:“你怎么样我心里清楚。”
沉默中又起了一阵疾雨。她抱紧自己,说,下雨了。急急朝廊檐走。
在泥泞的草皮上,她踉跄了几步,被他抓住手。他小心翼翼地搀扶她,她不敢挣脱,细雨像网一样兜头罩住彼此的忧思。
到廊檐下,他把她的身子摆正,滑下去,抓着她的手放到他风衣兜里,中间是她隆起的肚子,她贴到了他,这样子让她不堪承受,好像有谁在提醒他们之间的距离。她甩着手说:“放开我。”
他使劲攥住她,说:“你就记得是别人的妻子吗?”
她倒抽一口气,定定看他:“我本来就是的。”
“告诉我,这些年你想我吗?”
“我……”
“我想你。宁宁。”他的呼吸带着温热的酒意拂到她脸上,让她醺醺然地想忘记一切,包括这个不能掩饰的肚子。
“慕远……请你原谅我。”她终于说。
“宁宁,宁宁……你在哪里?”小潮的呼唤由远及近。他望了望声音的方向,松开了她的手,朝另一头离去。
她在路灯下看他的背影,好像只是—眨眼的工夫,他就消失在雨中,就像从未出现过。
但并不是的。
他重新出现在她的生命中。自上次会面后,隔了差不多半个月,他们再一次偶遇。这次是在超市门口,她拎着—桶花生油,一袋杂物,走两步歇一步地挪着。他在马路边猛然刹住车,跃过跨栏,大步走来。
“我送你回去。”他从她手里接过重物。
她怔了怔,说:“其实我不吃力。反正有的是时间,慢慢挪,挪到马路边就能打到车。”
“眼睁睁看着孕妇提重物让我感觉不人道。别客气,我没什么要紧事。”
潘宁可以阻止唐末暴跳如雷的命令,但不能阻止这样温和如水的陈述。她慢慢跟在他身后,看他步履矫健地走到车旁,停下来,把东西放到后备厢。
他转身给潘宁拉开副驾的门,潘宁道声谢,自觉相当笨拙地钻进去。她其实不想坐副驾的,就是怕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肚子上,做妈妈的骄傲在一个亏欠过的男人面前荡然无存。内疚是比爱更强大的东西。
慕远歪过身,拉长安全带替她扣好。有那么一瞬,他的身体与她的肚子贴到,潘宁一动不敢动,无端地羞愧,好像自己的怀胎名不正言不顺,因而要饱受心理折磨。她暗暗叹了口气,不曾想这声息逸了出来。他抬头问:“叹什么气?”
她脸红,说:“麻烦你了。”又不想显得太拘谨,找话,“这边不让停车的。”
“不怕,我有钱交罚款的。”他稳妥地开车。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还是同以前一样骨节粗大,暴出青筋,与他本人的温和气质并不相符。
“为什么不问我住哪里?”稍作犹豫,她说。
“我知道的。你和唐末喜结连理,我也有看到。”
“……那个人真是你?”
慕远点点头。
“在这之前你就回了?为什么不……找我?”潘宁困难地说。自知一个孕妇这么说不那么合宜。
“我没自信。你跟唐末看上去很好。另外,我也不觉得能给你幸福。”
“那么,为什么还是见了。别说是小潮的安排,你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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