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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重逢顾长渊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
陆棠终于回来的时候,山里的海棠花期已近尾声。天光朗朗,万里无云,天幕辽远而澄澈,像极了她离开那日的样子。山风吹过,落英缤纷,漫山遍野的嫣红随风飘落,洒满了蜿蜒山路,铺上石阶,也悄然落在守在山门前那一众人的肩头袖角。
顾长渊静坐在人群之中,披着一件黑色宽披风,薄毯覆膝,左手虚虚扶在轮椅上,身姿端正,目光穿越人群静静地落向山下的小路。
不多时,视线尽头忽有尘土翻卷而起,十数骑快马自林道深处破风而来,蹄声如鼓。
他微微眯起眼,静静地看着那抹熟悉的身影,从模糊的远方踏风而归。她的速度极快,尘沙纷飞间,鬓角的碎发随风扬起,在烈日映照的下,她的轮廓在顾长渊的眼睛里一点点愈发清晰起来,如同墨色勾勒的画卷之上,被浓彩缓缓晕染出一抹灼灼海棠红。
她越来越近了。
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陆棠骑姿沉稳,身形挺拔,在颠簸的马背上依旧稳如磐石。绛红的骑装贴合着她的身体,勾勒出一身利落干练的线条。由于常年习武的缘故,她的身形修长,腰肢柔韧,双腿劲瘦匀称。佩刀悬于腰间,刀鞘随马步轻晃,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风霜给她的脸上添了一层健康的红晕,那张脸上的五官不算柔美,却极干净明朗,微扬的眉峰下,一双眼睛亮得仿佛盛着天高水远、山川万里,流光潋滟,动人心魄。
她翻身下马,单手握缰,脚尖轻点便已稳稳落地,动作干脆利落。身侧的尘烟尚未散尽,目光便已在第一时间落到了顾长渊身上,那一眼没有言语,却将归途上的挂念、奔波、牵系尽数写在眼底。
不过她也只是看了他一眼,确认他安好,便很快收回目光,视线一转,落向山寨众人,语气一如往常那样简明爽朗:“都站在这里迎接我作甚?不是该各司其职?山寨这几日可有大事?”
霍云拱手迎上,神色里带着亲切的笑意:“寨主一路风尘仆仆,还是先进寨歇息一会儿吧,军务之事,待稍后再议不迟。”
陆棠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亦是带笑,语气却不失沉稳:“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霍叔辛苦了。”她略微收敛神色,目光沉静,“情况如何?”
霍云敛了笑意,拱手回禀:“一切如常。只是这段时间来了几拨新客,听闻十里长山广招能人异士,现已入山,正在逐一查验身份来历。”
陆棠微一点头,眉眼之间多了一分审慎:“稍后议事厅再详谈,霍叔,你先去安排。”她话锋一转,视线已落在不远处的赵恒与顾野身上,语气清简利落:“军务可还照常推进?”
赵恒闻声上前一步,拱手应声:“顾先生坐镇,军中操演有序,演阵按时完成,无一日懈怠。”
她听罢轻轻一笑,眼中多了一丝放松:“那便好。”
众人围绕着她,一一回禀着山寨这些时日的情况。她边走边听,时而点头,时而给予指示,偶尔也停下脚步与老兄弟们开上两句玩笑,一言一句间,将一众人心重新拢于掌中。她就像一阵山风归来,自然、迅捷、不着痕迹,却又不容忽视。一切就像是船舵终于归位,风帆张紧,十里长山终于再次有了方向,有了主心骨。
顾长渊静静地看着她,听她清亮沉稳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听她重新接掌山寨事务的利落调度,看着她身上的绛红色骑装,在阳光下被镀上锋锐的光泽。她站在人群中央,逆光而立,剪影修长挺拔,,如同岁月亲手打磨出的一柄锋刃,温和厚重却不失锋芒。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长久分离。
顾长渊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他们竟然已经认识了这么多年。
而她,也已在时光与风浪中,悄然长成了。
议事厅中的人一直到黄昏时分才渐渐散去,整个厅堂终于归于沉寂。窗棂微微敞开,山风穿堂而过,卷着残存的海棠花瓣,在地面悄然打转,花瓣旋舞片刻,又静静坠落。
顾长渊等在轮椅里,听着最后一人的脚步声缓缓远去,目光微微一动。随后便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稳稳朝他走来。
她走到他身前,弯下腰,熟练地解开他腰上的束带,顺手帮他揉了揉僵硬的右肩。然后,蹲下身缓缓扶住他,声音温柔:“慢点,我扶你站起来歇一会儿。”
她托着他的右臂帮他环住自己的肩膀,扶住他腋下,轻轻一带,引导着他缓缓起身。他的平衡感依旧不稳,右腿瘫软,左腿虚弱,整个人几乎都压在了她的支撑之上。而她毫不迟疑的稳稳扶住了他。她站得笔直,双臂环绕住他的腰,小心地替他整理好双腿的姿势,将他轻轻地贴近自己。然后,微微偏头,收紧手臂,慢慢地,深深地抱住了他。
她最喜欢这样抱着他。
她的手掌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他细微起伏的呼吸,耳朵贴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缓慢却有力的心跳,闭了闭眼。鼻尖贴着他颈侧的衣襟,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令她心头多日的焦躁倏然落定,找回了失落已久的安心。
“你又瘦了。”她嗓音低沉,带着一点责备。
顾长渊听见这话,忍不住轻笑:“我若胖了,你岂不是要嫌我练兵不积极?”
陆棠闷哼一声,微微收紧手臂,将人更紧地扣进怀里,声音低柔,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你回信不积极。”
顾长渊抬手,指尖轻点了点她肩膀,语气里透着笑意:“你每封信都比我的军报厚,沿途鸡毛蒜皮的事全写一遍,我哪里赶得上?”
她抬起眼,目光中透出一丝不怀好意的威胁:“所以呢?”
“所以,”顾长渊低头,眼神温柔得几近沉醉,声音也温软了几分,“以后不敢了。”
陆棠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细细同他说起她沿途的见闻,跟他分享她这一路上的艰难与委屈——讲她如何应对赵颂的试探,如何在谈判桌上周旋,如何斡旋南境局势,如何让自己一次次全身而退。
顾长渊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时不时点头,偶尔低声笑着调侃她几句,也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光,听着她在他耳边轻声诉说着这一段分别的日子。
直到最后,陆棠停了下来,轻轻抬头,看向他的眼睛,眸光微微闪动,嗓音低柔:“顾长渊,我回来了。”
顾长渊静静地看着她,嗓音低哑,却温柔至极:“欢迎回来,陆棠。”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左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背上。然后,低声补了一句,嗓音轻柔得像是落在黄昏山林间的一阵晚风:“我很想你。”
山寨的夜色悄然降临,窗外的天幕被晚霞染得酡红。余晖洒进厅中,将他们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52章抉择各位,这一局我们必须赌。否则,……
有陆峥绝不归顺的遗志在前,陆棠向山寨众人坦承自己的打算时,议事厅中一片哗然。
“寨主,这怎么行?”三长老猛地拍案而起,声如洪钟,满脸通红,“老寨主当年说过,十里长山只守山河,不入庙堂!他才走多久,你就把这话忘了?”
“燕北川虽有雄才,可如今天下尚未可知,我们就这样选边站了?这不是拿全寨人的命去赌一个空名!”
“说到底,燕北川又不是皇室正统,言不正则名不顺,名不顺则事不成——这决策未免太草率了些。”
“齐帝虽腐,可终归是天命所归。若将来王朝中兴,我们岂不是自绝于天下?”
厅中众声汹涌,年长的几位长老神色各异,年轻一辈虽多有热血者,却也不乏有人眉头紧锁,低声与身边人交头接耳,眼中闪过犹疑之色。众声交错翻涌,如锅中沸水,掺杂着惊惧、愤懑、不安与动摇,愈煮愈烈。
而陆棠,始终静静站在堂中,背脊笔直,神情沉定。
她不急不缓地等着,等所有的怒声、质问、犹豫都被一一抛出,等到厅内喧哗渐息,众人气尽声落,才终于缓缓开口,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铿锵:“诸位,当年我父亲未曾低头,是因为那时他可以不低头。可今日的十里长山,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厅堂霎时一静,所有人下意识看向她。
她走向墙边的山河图,抬手,指尖落在十里长山周边的山势上:“四境动荡,南有李肃,西有赵颂,北境铁骑已越封州,而我们占据的不过一隅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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