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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云君出生于大富之家,若是太平年月,家里人是一定不会舍得让他做这受人尊重却居无定所的驱邪师的,然而战乱不讲道理,一旦开启,任你是山野村夫还是乡绅富豪,一样要卷进这无休止的血肉磨盘里,区别只是受的苦痛或早或晚罢了。
逃难途中,他的父母族人依次亡故,唯一活下来的伯父无力抚养侄儿,无奈将他托付给天枢院,独自去找出路去了。
一别许多年,孟云君再也没有见过他,但他心里却存着一个念想,那就是不管天涯海角,这世上总有一个人是在记挂着他的,尽管关于幼时那个家的记忆开始模糊,但只要和他血脉相连的亲人还活着,他就不是没有来处,没有生时的一个人,也不是茫茫尘世中无着无落的不速之客。
他八岁拜入天枢院门下,努力藏起属于孩童的怯懦,摆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符合任何人期望地长大了,然后在十三岁那年辗转收到了伯父的丧报。
至此,他和那个现实中已经被夷为平地的家的最后瓜葛也被斩断了。
当时他仰起头看不肯从树上下来晏灵修,就像在看过去那个无所适从,满心茫然,不得不靠虚张声势才能撑起尊严的自己……尽管只是一面之缘,孟云君却很肯定他的感觉没有错,所以哪怕一别七年,他也能在甫一照面就认出当初那个让他俯身捡花的小弟子。
孟云君偏头去看晏灵修,目光滑过他吃东西时微鼓的脸颊,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小时候尚且不很分明,但等晏灵修长成少年身量,竹子一样的节节拔高,脸上的婴儿肥也开始消退,他优越的骨相便适时地突显出来了,乍看之下简直漂亮得令人心惊。全身上下,唯独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依然没有减退一分,配上他淡漠的神情,更将这种疏离推到了顶峰,甚至有种望而却步的感觉。
孟云君注意到,那个引他过来的外门弟子总在用自以为不引人注意的目光偷偷看他,看得耳朵根都红了,一把人送到,就慌里慌张地跑远了。
他打量着这个冷心冷清的少年,不无郁闷地心想,当年那个软乎乎气鼓鼓,像个小猫一样的师弟怎么就不见了呢?
孟云君此行的目的不是来和晏灵修在祖宗牌位前野炊的,带来的点心就那么几块,刚好够垫垫肚子。晏灵修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肚子好受些了,他就把食盒盖好,坦坦荡荡地问道:“师兄是来给老师做说客的吗?”
孟云君没想到会被谈话对象先一步破题,他摸不清晏灵修的态度,语气很放松,实则却是在谨慎地反问:“师弟以为呢?”
晏灵修移开视线,他的脑子里阎扶还在喋喋不休地念叨,说的无非是老生常谈的那一套,叫他不要再抱有幻想,那老不死的院长已经发现了他的怪异之处,若再不叛出天枢院,将来迟早会被处死……晏灵修不想再像刚才那样受到干扰,只好尽力将阎扶摒除注意之外,精神太集中,腰背都不自觉地绷紧了。
“我以为师兄看得很明白了,”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孟云君看,眉毛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在表达防备和专注,“我任性妄为,屡教不改,闯了数不清的祸,劳烦一众师长给我收拾烂摊子,让他老人家失望了。”
“但你不打算改。”
“我改不了,”晏灵修巧妙地换了个措辞,意义却和原来截然不同,“一个人如何立足,如何处事,都是过去一点一滴的雕琢,过去的经历塑造了我,让我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现在做下的所有决定,其实都埋伏了往前数年的伏笔,不是想改就能改的。”
阎扶不知什么时候消停了,晏灵修知道他在从两人的每一句话里逐字逐句地搜寻是否有他可以借题发挥的“漏洞”。
孟云君不是第一个来找他谈心,试图让他改变的人了。
自从他露出点叛逆的苗头,院长就不止一次地想把他掰“正”过来,为此可称得上是软硬兼施,既语重心长地劝导过,也用戒尺院规罚过,内门其他几位师兄师姐云游归来,也一个不落地被派来攻克他这个“难题”。不提他的一片苦心付诸东流,每当和那些人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对上时,都是阎扶最得意的时候,因为以上种种一切都和他所说的完全对应了起来——
跟其他人比起来,他始终是格格不入的,如同一颗死气沉沉的鱼目,一眼望去几可混珠,但终将逃不过周围一双双明辨真假的火眼金睛。
晏灵修丝毫不敢放松,话音一落,就全神贯注地屏住呼吸,接着果然听到阎扶淡淡含笑的声音:
“说的真好听,看来我对你的影响足够深远,毕竟这世上再也没有谁,能比我陪伴你够久了。”
孟云君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等到了他的下文。
晏灵修:“师兄,我每做一个决定,每走一步路,后果是什么都提前想明白了,我确信自己能承担这么做的后果,也不会后悔,唯独……”
孟云君洞若观火,无比自然地接上了他的话:“唯独担心,会有损于天枢院的清誉。”
晏灵修停顿片刻,像是在思忖什么,但这点软弱的情绪只是一瞬间,下一秒他就摇头道:“不,我有完全的把握,不会让师门的名誉受损的。”
“我想不到你为什么会有把握,”孟云君半是不解,半是玩笑道,“难道哪天你闯了祸,老师就会大义灭亲,将你逐出师门,以正门风吗?想想就知道不可能,他最偏心你了。”
晏灵修微微提起了嘴角,好像在笑,但那弧度很浅淡就消失了。他附和似的开口道:“那就赶在老师生气前……”
倏忽一阵凉风吹来,晏灵修手里的几张纸没捏住,“呼啦”一下被送上了半空,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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