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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狼吞虎咽起来,独眼再次掉泪,嘶哑着声音道谢。
其他的什么也不肯说了,董安国理解他的防备心,想问问谷种那件事,又觉得不好,转身走了出去。第二天,第三天……多数是董安国,有时是陈买送饭,终于有一日,陈买听见了道谢以外的问话:“后生,你是这家的弟子么?”
关中话很是笨拙,夹杂南边的口音,陈买意外地看他一眼,闷头描摹农具:“别看这院不小,老师孤身一人,没有娶过师娘。”
流民:“俺有过婆娘,还有过女儿……”他咧嘴笑,然后道:“她们被官府拦着,不能和俺见面,听说俺婆娘做工死了,俺女被送了人……”
陈买怔愣地看他,流民嚎啕大哭起来:“俺是从南阳郡逃出来的。官府逼俺买他们的良种,买不起就用东西赊钱,收成不好也要治俺的罪。为了一口吃的,俺还能怎么办?自家的种子不能用了,第一年除了农具什么都卖了光,第二年,他们又说可以让俺闺女去官府做工,干农活织布都行,这样就不用交钱买种子,还可以送几袋粮。”
他断断续续地道:“俺不心动,婆娘却说要和我女一块去。后来粮食送来了,她们……她们回不来了……”流民剩下的独眼通红:“她们织的布都进了官府的腰包,俺想见一面都不行,送俺粮有什么用?!”
村里不止他一个人不满,可有田种,有粮食吃,虽然妻女成日成日见不到面,但隔几日能回来一回,久而久之他们就麻木了。
还有人说这不比暴秦好,至少饿不死不是?引来附和声一片。
可他漂亮的女儿是例外,她去了官府再也没有回来,婆娘也不见了踪影,就算饿不死他也忍不了。他连夜逃了,想去长安告状,他不懂其他,只知道长安住着爱护的天子,能给他伸冤。可官府很快派人追他,逃到山上就用火堆堵他,他瘸了腿,被熏瞎了一只眼,死死护着身份路引,终于逃出了南阳。
恐怕也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命大吧。
“哐当”一声,粗制的毛笔掉在地上,陈买握紧拳头起身。
门外的董安国亦是红了眼眶,他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样的官府,逼人买良种,让做工抵钱……这岂不是免费的奴仆,他们怎么敢。
人人称赞向往的亩产均三石,原来是这么来的!
望向一旁沉默的弟子,想起宝贝似的南阳粟种,董安国恨不能打自己几个巴掌,怒道:“买,我明日就送老哥前去廷尉衙署诉冤,你先回府去……”
话音未落,陈买打断他的话:“老师,我要求见太后,求见陛下。”
流民久久闭着独眼,猛然抬头。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太后,什么陛下?
.
巍峨宫阙里头,气氛一片肃穆。
面前跪着曲逆侯世子,还有畏畏缩缩,形容可怜的南阳郡民,刘盈只觉胃里翻江倒海,方才用的膳食都要吐出来。
吕雉闭起眼,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深墨,唯有站着的刘越动了。
他看向被提到长信宫,再也不装晕的公孙易,还有目露惊愕,活似苍老几十岁的公孙誉:“他的妻女不仅仅帮官府做工,也有你们公孙家的一份吧。”
公孙易面色紫红,眼底浮现被冤枉的慨然。他高声道:“陛下,太后!男子耕地,妻女做工,皆有所食,钱公如此,岂不是大治之世?定是此人在说谎,还请陛下明察!”
回应他的是梁王殿下的重重一脚。
“砰”地一声,公孙易往后仰去,额头磕在梁柱上,缓缓流下一道血迹。
刘越缩回脚,忽然回忆起答应母后“绝不亲自动手”的承诺,紧张地回头看了看。
见母后皇兄都没有生气,他又补了一脚,面无表情地说:“你可以死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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