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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安二年末。
年节已至,政事暂歇。
午后难得清闲,云珩早早放大半宫人回乡过年,无家可归的,也派人赏赐了酱肉熏鱼做年菜送往排屋,冰天雪地,窗台上放个把月不成问题。
如今内城东的排屋与当初阿绫在职时大不同,花了半年时间新修,除霉,葺瓦,石灰刷墙,腊月每舍也有炭火供应。
是一笔不菲的花费,可云珩没有三宫六院,主子少了,庞杂的内侍人员也经历了一番挑选精简。原先三四千人被遣散近半,每年光是后宫开支便省下银两数万,别说修排屋,新修一座宫苑都不难。
见天还亮,云珩亲自研墨铺纸,提笔抄经,待到正月初一清晨,往太庙焚烧祭奠先祖。
四喜端茶进来带了股冷风,云珩恰好抄完搁笔。
“皇上,差不多该去长宁宫了,今晚除夕家宴,皇后娘娘午膳时候就去陪太皇太后了。半个时辰前有人来报,说是襄王爷也到了。”四喜合拢门。
云珩隔着明纸瞥窗外,摇摇头:“天还没黑呢,让云璋先陪孩子们玩一会儿吧。前些日子让他去巡了一趟驻南军,这也有两个多月没见了,我再等等。对了,云璟呢?”
“六殿下一早往金露寺去,说是去看一眼淑太妃。奴才午时就已经派人去山下等了,不出什么岔子,天黑前就能回来。”四喜缓缓道,“六殿下也是可怜,年幼便遭逢先皇去世母妃出家的变故,好在陛下您仁爱,当他是一母同出的幼弟看护,他长大后定也会与五殿下一般,成为陛下的左膀右臂,朝之栋梁。”
云珩笑笑,云璟如今才六岁,他怕是等不到这年幼的六弟长大成才了。
何况,淑太妃怕也并不盼着儿子成为栋梁,她出家最重要的缘故并非先皇驾崩,而是忌讳云珩的手段,试图打消他对云璟的一切顾虑。
毕竟她曾经也拎不清,站错了队,云璿的事还历历在目。
“外头下雪,山路不好走。你还是叫人骑马去半山等。”
“是。”
抄完经,云珩新铺开一张白宣,吩咐四喜备颜石粉。
落笔在正中,几划勾勒出一条舟的轮廓。
四喜取几只小瓷碟盛辰砂,靛青等不同色粉末,用砚滴调匀,又挑了七八只作画用笔一次排开,凑在在一旁跟着看,皇上在宫中少有作画雅兴。
眼见着小船成型,多了中间宽敞的船舱,水有了色,岸边一排银桂随风落瓣,下雪般铺在湖岸,几颗繁盛的白玉兰树后头影影绰绰露出一座三层楼阁,倚着层峦叠翠的绵延山峰。
“陛下画得这是,含烟阁?”
“嗯。”
“可这船又是……”
云珩换笔时,睨到他一脸困惑,恍悟:“对,上回是忍冬跟我去的,这船你还没见过。”
平日里他们就近去素阳小院的时候多,偶尔阿绫进京也多是去襄王府附近的宅院落脚,他掐指一数,上次去含烟阁还是八月初的事……
叫含烟阁是阿绫的主意,依山傍湖处,清晨总弥漫一层薄雾,仙气袅袅。
一个多月不见,云珩自京城几乎不间歇,跑了近三日的马才到,骨头架子都要跑散掉,结果进了屋子却不见心心念念的人。
不在?
通常阿绫每月末会骑马去绣庄一趟,有时去玉宁绣学,有时去素阳绣庄,可眼下还不到十五,难不成提早去了?他转到后院,赫然看到雪白的霜月安安静静歇在院落一角,慢吞吞吃着石槽里的新鲜的草料。
马也在……那就是没走远。
他正纳闷,忍冬从地窖里抱了酒坛上来,她早三日启程,昨儿就到了。
姑娘行礼,手往外头指:“主子,阿绫公子在小码头那艘船里。”
“船?”
岸边银桂渐次开了,巨大一颗,远看苍翠覆雪,听原先的屋主说是长了百多年的。
此刻树荫遮蔽处停了只船,远看船舱有小半间屋子大了。船头立四根木柱,架一层绚丽的明瓦顶,光透过去明而不烈。
那人坐在明瓦下,面前支一张卷绷绣架。
湖面如镜,倒映碧空,船有如漂浮在蓝天白云间,远望那人仿佛一尊冰雕玉砌的神像。
与其他人做针线活时喜欢顺便唠家长里短不同,阿绫一旦捏起金针,便会将全部思绪收拢到眼前的方寸间,心无旁骛。除非走到他面前指名道姓,否则他压根不会为旁的什么分一丝神,这也是为何他刺绣有常人难企及的速度。眼下他几乎每隔两三个月便完成一幅绣品,有时是挂屏,有时是座屏,也偶有些佛像与经幡。如今他早不问客人的需求,脑袋里想到什么便绣什么,绣好就送去沈氏绣庄,自有大把人追捧。哪怕这一件就要几千银两,也不乏人争相收藏,如今连京城的达官显贵都以拥有一件沈氏绣庄的绣品为傲。
起初云珩不想他给别人绣东西的,可阿绫觉得这白花花的银子不赚白不赚,便想法子说服他。
“你不是说,等日后不做皇帝,便要与我一同游山玩水吗?到时候,你跑都跑了,总不好厚着脸皮跟朝廷伸手吧?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多赚些钱总归没有坏处。”阿绫见他不做声,翻了个身撑到他上方,一手捏他下巴,让他不得不直视那双明亮的眼瞳,“而且,我只给他们绣这些身外物,至于衣物,铺盖,丝帕荷包之类的私物,一律不绣。好不好?”
“好。”云珩知道他闲不住,不让他绣,就像夺了书画家的笔墨,折了习武之人的刀剑。且阿绫这一身才华,无处施展也着实可惜,“你想绣便绣,但是不要像先前那样,动不动就不吃不睡,伤眼又伤身的。”
“嗯。睡。这就睡。”阿绫说完便美滋滋躺回他身边,盖上被子闭上双眼。
云珩暗发笑,一把掀开他的被桶,跨坐他腰间缓缓趴下,覆住他上半身,在他耳边悄声道:“可不是让你现在睡……”
那人嘴角翘起,偏要佯装睡着,直到床头叮咚一响,小瓷罐里飘来一股浓郁花香。
阿绫睁开一双盛了星的眸,伸手抓住他油润的手指,不徐不疾与他十指摩挲交缠,花香渐渐浸润了他们两人的手。
那人的指并不凸显骨节,纤长光滑,与云珩自己遍布疤痕与薄茧的手对比分明,那指尖触感似上好暖玉,灵活柔软,指腹轻按旋转,撩拨得人连心都跟着颤。
阿绫被他前前后后蹭得气息微微凌乱,撑起身:“等等,你不要急。再放松。”
云珩摇头,将他按回枕上,盯着他潮湿的眸,一汪清溪,柔弱无骨将人缠住,让人溺死。
他蹙眉的时候,阿绫重重呼出一口气,猛地就坐起身,紧抱他,额头贴着他心口。
“阿绫……我的……阿绫。”他低头,那人便松开扣着下唇的牙齿,仰头吻他鼻尖眼角。
安如山,柔如水,眼前人无疑是玉宁这片福地孕育出的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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