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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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伊斯坎德尔 罗蒙诺索夫1（第1页）

（莉莉的视角）

据说，有些人会在梦中看到他们所期望的未来，也有些人会因为梦境而回想起不堪回首、乃至被遗忘的过去，而不幸的是，我正是这后一种人。虽然平时不会刻意去想，但在睡梦之中，那些泛黄的古老记忆碎片却总是会重新流入我的意识，让我在不经意间看到那些过往。

“走了，都走了……”

我坐在狭小的廉租房角落里，看着我的母亲在桌边喃喃自语，心中充满了惶恐——自从能够记事时起，我就一直与母亲相依为命，在城市的角落里过着勉强度日的生活。当然，比起聚居在隔离墙外、除了不定期的人道主义援助之外就一无所有的贫民窟居民们，起码不愁吃穿的我的日子其实还不算特别悲惨，但是，母亲那随时可能爆发的怒火却彻底消灭了我生活中的大多数快乐。

一座随时可能爆发、并且波及到我的火山，这就是孩提时代的我对于自己唯一亲人的印象。

“……混蛋！蠢材！垃圾！一个一个都只知道跑掉……”在发出一声仿佛濒死动物般的呜咽之后，母亲的身体开始颤抖——过量摄入的酒精损害了她的神经系统，削弱了她的自制力，让这座“火山”变得更加危险，也更容易喷发了，“异世界……一个个都只知道往那些鸟不拉屎的地方削尖了脑袋钻……狗屎……你们都死在那里……烂在那里好了……”

如果在上个世纪，听到我母亲的这番喃喃自语的人，多半会以为她有什么精神问题——毕竟，正常人是不应该动辄把“异世界”这个词儿挂在嘴边的。但是，在这个时代，我母亲的情况绝对不是孤例：在弥漫着绝望、压抑和愤怒气息的社会底层中，这个词儿几乎每天都会被不同的人们以不同的语调和方式提起。

这一切都得归功于发生在2097年的一次物理学实验。由于并没有系统地学习过高能物理学，所以我不是很明白那次实验的具体内容，但据说，实验的目的似乎是寻找一种可以不依靠传统的化学能引擎驱动就能实现跨行星际旅行的手段——虽然很多人会以为，太空探索不过是太平盛世中的锦上添花，但事实上，在危机和萧条的时代，它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刚需”：掌权者需要用远在星辰大海中的“明天”和“希望”转移人们当下的绝望和恐慌，而在太空竞赛取得的些许优势，也会被用于证明己方所谓的“优越性”。正因如此，即便气候灾难、持续的萧条和贫困地区的大规模社会崩溃正在一点点地让人类文明陷入窒息，即便在自治城邦高墙之外的贫民窟里塞满了哀嚎的绝望之人，但像这样的实验总是能够得到相当充足的资金。

当然，在那一天，实验并没有取得预料之中的成功，让人类能够走出地球的星际之门并没有被开启。但取而代之的是，它取得了预料之外的成功——当一台探测机器人爬过微微发光的传送门后，它发现自己抵达了另一个世界……但却绝非存在于我们的银河之中的任何一个世界。

“异世界”。这个曾经只出现在动画片，奇幻漫画和廉价轻小说里的概念，在世纪之交的几年中很快被人们挖掘了出来，并被用于描述位于“门”另一侧的土地：那些土地与我们居住的土地极为相似，却又极为不同。其中一些据说极为肥沃富庶、是适宜开拓的天堂；而另一些则充满了危险，并被打上“非宜居”标签、被所有人敬而远之。

当然，那些喜欢在概念和名称上较真的科学家们并不喜欢“异世界”这么个称呼：他们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强调，所谓的“异世界”和魔法、天堂、地狱什么的全都毫无关系，那只不过是“存在于可能性意义上的另一个地球”。按照他们的说法，某些具有极大影响的随机性事件的发生，会导致这些所谓的“或然宇宙”的出现，而在这些宇宙之中，自然也存在着有可能走上另一条发展道路的地球。不过，缺乏系统性科学训练的一般民众根本不会在乎这些，正如他们在过去也从不在乎“基因”、“化学物质”或者“病毒”这些词汇的准确意义一样，他们所在乎的，只有这个全新发现会对自己的生活造成何种影响。

而事实证明，异世界确实影响到了人们的生活。

虽然对“异世界”的初期勘测进展不大，但很快，这个破败世界的掌权者就意识到了一个事实：比起永远位于成百上千光年之外、遥不可及的“第二地球”，传送门另一侧的“异世界”反倒更能为绝望的社会底层带来慰藉。毕竟，早在一个世纪之前，人们就已经注意到，与“异世界转生”题材相关的文化作品，总是会在社会和经济危机爆发后大为热销。

诚然，启动异世界之门的难度不小、成本巨大，尤其是需要将一整队移民、而非一台探测器送过“门”时。更重要的是，“异世界之门”的开启，在很大程度上是随机的，选择离开“门”的人们很难预测自己究竟会抵达什么样的世界，正因如此，这种行为才得到了“盲跃”的称呼。但即便如此，渴望离开这个绝望的世界、前往新天地的人仍旧络绎不绝，哪怕这需要花掉他们一生的积蓄。

我的母亲并不是这些渴望用“盲跃”逃离这个世界的人中的一员，但她却是这些人的受害者。按照已经很少与我们联系的亲戚的说法，我母亲原本出生在一个小康之家，外祖父和外祖母虽然没能在上世纪下半叶的大危机中抓住机会、趁着旧国家体系崩溃的浪潮攀上新建立的自治城邦的权力顶峰，但却也凭着一技之长，在新的秩序下为自己谋到了一个安身立命之处，甚至还存下了一笔可观的积蓄，这足以使他们对这个世界抱有最起码的信心与期待，而不至于落到将全部人生希望都寄托于“异世界”的地步。但不幸的是，在离开家庭独立之后，母亲先后结实的三个情人——其中也包括了我生物学上的父亲——却并非如此。在我的母亲与“新天地”带来的缥缈希望之间，他们全都选择了后者，而最后一个人，也就是我的父亲，甚至在离开前卷走了我母亲的绝大多数财产，用作离开这个世界的路费。

在父亲消失之后，母亲就再也没有露出过笑容。

“垃圾！骗子！骗子！贼！”在砸碎了手中的酒瓶之后，母亲又一次开始对我拳打脚踢，而我只能像一只走投无路的老鼠一样护住自己的要害部位，等待着她的怒火消退。母亲怒火的爆发不但没有丝毫规律，而且往往也没有明显的征兆。没错，她在喝酒之后通常更容易发怒，但即便如此，母亲也曾有好几次在酩酊大醉后并未对我使用暴力，而只是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抽泣，或者紧紧地搂抱着我，用哀婉的语气向我叙述命运对她到底有多么不公和残忍；而有些时候，她也会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突然情绪失控，然后像对待仇人一样将最尖刻的污言秽语和最疯癫的狂暴倾泻在我身上。

只不过，在醉酒时，母亲的暴力是最可怕的。

尽管我已经学会了忍受痛苦，但在那一日，被施加于我的暴力与侮辱仍然超过了我能够忍耐的极限。也正是在那一日，我选择了逃离自己的家庭……用椅子打倒母亲，带着我的那一丁点儿行李从狭窄的陋室里逃走，然后开始靠着胆量和冲劲，在这个毫无温柔可言的世界上自谋生路。我知道我接下来会这么做。但奇怪的是，在梦中，当我将双手伸向椅子时，手腕却被什么东西牢牢地压住了，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扭动分毫。

“放开我呀啊啊啊啊啊啊——”

我尖叫着在双臂上用力，在惶恐中朝前挥出了拳头——而在下一秒钟，我的双拳真的打中了某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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