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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辰时起,卫风便在家中等着了,一听到院外有动静他就放下手里的活儿出去看看,奈何几次都只是路过的邻居。
等到日暮西山,余晖尚在,卫风早早点亮了灯笼挂在院门前,虽知夜泽不至于忘却家门,但稳妥些总是好的。
他搬来矮凳坐在灯笼下,摇着蒲扇眺望远方,隐约听闻马蹄踏踏,伴着车轮声由远及近。
一个马夫驾着双乘马车缓缓驶来,卫风只当对方是路过,不想那马夫打量他一眼,竟长吁一声勒紧缰绳,将马车停在了门口。
卫风停了摇扇的手,见马夫朝里低语几句,而后车帘拉开,从里头钻出个十三四岁、丫鬟打扮的少女。
小丫鬟毫不避讳地瞪着他,把卫风瞪得不安站起,她才跳下马车,转身再度掀帘,接住里头伸出的一只柔夷玉手。
一位身着花萝绿裙、头戴素纱帷帽的姑娘款款下车,身量纤纤,行如扶柳风,翩若出岫云。
帷帽遮面不盖头,对方梳着飞天髻,腰间挂着彰显皇亲国戚身份的描金玉牌,俨然是尚未出阁的高门贵女。她下了马车后便站在那里,视线分明黏在卫风身上。
……电光火石间,卫风眼皮猛跳,猜出来人身份,立刻转身想要关门。
“卫公子,”对方泫然欲泣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请留步。”
卫风僵在原地,扶着门的手猛然收紧,几乎捏碎木板。
“……我、我是曦华。”女子颤声道。
曦华郡主,贤王嫡女,也是他许过亲事、下过聘礼的未婚之妻。
约一年多前卫风随太子参加宫宴,席间不胜酒力,独坐楼亭躲清闲时,撞见了姗姗来迟的容贵妃娘娘。彼时诚惶诚恐,事后才知当时随行凤驾的人里,就有名动京城的曦华郡主。
自那日起,贤亲王对他格外关照,待到殿试结束,卫父便说贤亲王有意招他为婿,问卫风的意思。
这显然是一桩高攀的亲事,毕竟卫父庶子出身,六品京官已到了头;卫风虚任太子伴读,仍是白身。而贤亲王乃今上同胞兄弟,从龙有功又落下残疾,于皇位毫无威胁,故而深受器重、权倾朝野,曦华郡主乃是贤亲王掌上明珠,生得如花似玉,又善琴棋书画,奈何眼高于顶,求亲的王公贵族踏破门槛均被回绝。
京中流言甚嚣尘上,却不想绣球砸到了自己头上。
卫父卫母将此视为天大好事,卫风却料到自己应该是金榜题名了,否则断不能入贤亲王慧眼。
婚姻之事无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卫风表示静听安排。放榜后果然高中状元,今上随即赐婚曦华郡主,卫父倾其所有,往贤王府送去聘礼,被悉数收下。
金榜题名,御赐良缘。那两个月里卫风自是风光无限,奈何世间物极必反,他的大伯安远侯谋逆案发,卫氏一族尽皆下狱,他也未能幸免。
一夜之间,状元郎成了阶下囚。
贤王府连夜退回聘礼,卫风在狱中咬破指头写下退婚血书。
木未成舟,他自是不愿连累郡主。
本以为缘尽于心死之日,不想还有再会之时。
戏弄
卫风没回头,听到曦华郡主再度开口。
“我、我从太子哥哥府里打听到你的下落,借着宝乘寺地藏法会,寻了机会来、来看看你。”曦华说着,几近哽咽,“你如今,过得好不好……”
女儿柔肠,情真意切。
卫风深深闭眼,平复心绪后慢慢转过身。
曦华郡主已掀了帷帽,双目微湿,握巾拭泪。
卫风看到与传闻一般的花容月貌,垂首作了一揖:“世无不可越之山,人无不可涉之苦。有劳郡主挂念,在下一切安好。夜路难行,还请郡主早回。”
曦华郡主轻咬朱唇,朦胧泪眼看向卫风,恍惚对方还是当年垂丝海棠下初见模样,只是饱经磋磨、萎靡瘦弱,亦不复状元游街时的意气风发。
——那日金明池上路,争看绿衣郎时她也偷出王府,挤进人潮只为悄悄看一眼她亲自挑中的如意郎君。
怎奈世事如棋局,人生如戏梦。
曦华郡主哭湿绢帕,方想起此行目的。她从丫鬟手里接过木匣,打开递到卫风跟前。
那里头是厚厚一叠银票。
“这是我攒的一些体己……”其实她还变卖了许多首饰,只恐增添卫风心中负担,隐瞒不提,柔声道,“有七千四百两银子,你拿着用罢。”
卫风浑身一震,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曦华双眼通红,捧着给他:“拿着罢……人食五谷烟火气,钱财用物皆所需。你如今飘零在外,一介书生,又是——又是这样境遇,若无银钱傍身,你往后怎么讨生计呢?”
字字恳切,像刀子一下接一下捅在卫风心上,把他千疮百孔的心刺得鲜血淋漓。
在淌出的血泊里,倒映出他早已无望的顺遂人生。
“……谢郡主……垂怜。”卫风声音沙哑,“某虽无能,尚可耕种谋生,请郡主勿虑。”
曦华郡主一怔,慌忙解释:“我并无施舍之意,只是——”
“郡主,”卫风喉头滚动,再度作揖,“卫风是福薄之人,命该如此。承蒙郡主……奈何……”
他闭了闭眼:“请回吧。”
曦华郡主面色凄楚,再上前一步,似要强行将那一匣银票塞到卫风手中。
卫风当即退后避开,直直看向她眼底:“郡主,我已身败名裂,但请郡主看在曾经……为我留一丝体面。卫风感激不尽。”
曦华郡主收紧纤纤玉指,抱匣凝望卫风良久,默然淌下清泪。她将钱匣交与丫鬟,而后放下帷纱略一福身,在丫鬟的搀扶下回到马车,从始至终不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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