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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乾坤定（第1页）

天还未破晓，整个紫宸城已笼罩在一种庄严肃穆又隐含沸腾热意的氛围中。宫灯彻夜未熄，如同无数颗坠入凡尘的星辰，将通往太庙和奉天殿的御道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净水洒扫后的清冽、新漆金柱的微辛，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历史转折点的沉凝气息。

澈儿，不，此刻应尊称为新帝萧澈，身着十二章玄端衮服，立于太庙偏殿。赤金丝线绣成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在烛火下流转着内敛而威严的光华。冕旒垂下的十二串白玉珠，在他眼前轻轻晃动，隔绝了部分视线，却让心绪更加沉静。这身承载着宗庙社稷、江山万民的重量，比他预想中更为沉甸，压在他的肩骨上，也烙在他的心头。

东方宸与殷照临，一着太上皇常服，一着摄政王退位后的玄色深衣，立于他身侧。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目光的交汇。东方宸眼中是看尽千帆后的欣慰与彻底放手的释然，他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儿子正了正冕冠的玉衡，动作轻柔得像拂去一粒微尘，却蕴含着千言万语。殷照临依旧清冷，但那深潭般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眼前挺拔如松、气度已成的新帝身影，只微微颔，一切尽在不言中。那份沉默的肯定，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

“吉时已到——！”礼官悠长洪亮的声音穿透殿宇。

厚重的太庙朱门缓缓开启，晨光熹微，混合着无数目光投射进来。萧澈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带着清冽与草木初醒的味道，涤荡着胸腔。他稳步而出，踏在洁净无尘、象征着江山永固的御道金砖之上。衮服下摆拂过地面，沉稳无声。

太庙之内，香烟缭绕，列祖列宗的牌位肃穆高悬。萧澈在礼官引导下，一丝不苟地完成着告祭大礼。每一次叩拜，每一次上香，每一次诵读祭文，他都全神贯注。先祖的英灵仿佛在香火中注视，父皇和殷师的身影立于阶下，无声地传递着力量与期许。当他念到“嗣天子臣澈，祗告于列祖列宗……惟德是辅，惟民是承，夙夜祗惧，不敢荒宁……”时，声音清越而沉凝，回荡在空旷肃穆的殿宇中，字字千钧。这不是表演，而是自肺腑的承诺，是对天地祖宗、对天下万民的誓言。

告庙礼毕，移驾奉天殿。此刻，旭日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万丈金光喷薄而出，瞬间洒满整个恢弘的宫城！金色的琉璃瓦反射着朝阳，如同燃烧的火焰，又似流淌的熔金。奉天殿前的广场上，早已是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四夷使节的海洋。人人身着最隆重的朝服，屏息凝神，在司礼官的口令下，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整齐划一地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之声，如同海啸般层层叠叠，汹涌澎湃，直冲云霄，震撼着宫墙，也震撼着每个人的心灵。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澈立于高高的丹陛之上，冕旒微垂，目光缓缓扫过脚下这片象征着权力顶峰的广场，扫过那一片片恭敬俯的身影。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脸庞上，照亮了他宽阔坚实的肩膀，也照亮了那袭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玄色衮服。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近处的权贵，而是越过重重宫阙，仿佛看到了京城的街巷、江南的水田、北境的烽燧、运河的帆影……看到了那些他曾布衣草鞋踏足过的春田，看到新渠通水时百姓踏浪同欢的笑脸，看到解链桥上络绎不绝的行人，看到蒙学堂里孩子们握着“向学则明”的笔砚……

东方宸与殷照临，立于丹陛之下最前方。看着那个他们亲手抚养、教导、锤炼，如今终于站在帝国之巅的身影，沐浴在象征着新生与新朝的朝阳之下，气度沉凝，风华无双。东方宸眼中最后一丝牵挂彻底化为欣慰的笑意，融进了眼角的皱纹里。殷照临负手而立，向来冷峻的唇角，亦在无人察觉处，勾起一个极淡、却无比释然的弧度。他们的使命，已然完成。雏鹰终成雄鹰，振翅翱翔于属于他自己的苍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雄浑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广场上短暂的静默。一骑如墨，自宫门方向疾驰而来！马上骑士风尘仆仆，甲胄上犹带北境的寒霜与硝烟气息，正是镇北侯世子萧珩！他竟在仪式最关键的时刻，千里迢迢自边关飞驰而至！

萧珩在丹陛之下勒马，骏马人立而起，出一声嘹亮长嘶。他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利落，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带着边关特有的凛冽与豪迈：“臣！镇北侯世子萧珩，奉旨戍边！今闻陛下登基，特自雁门关昼夜兼程，驰归京都，躬逢盛世！北境安澜，将士同心，遥祝吾皇万岁！愿为陛下手中利剑，永镇国门，守此乾坤！”

他的到来，像一道滚烫的铁流注入这庄严的仪式，带来边关的雄浑气息和少年挚友最炽热的忠诚。萧澈的目光落在萧珩身上，看着他甲胄上的霜痕，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激动与坚定，一股暖流与豪情在胸中激荡。他微微抬手，声音透过冕旒珠玉，清晰而充满力量：“萧卿平身！北境将士忠勇，朕心甚慰！此间山河无恙，亦有卿等血汗之功！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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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起身，铠甲铿锵，大步走向武官队列最前方，身姿挺拔如标枪，目光灼灼地望向丹陛之上的挚友兼君王。

登基大典的最后一项，是新帝御临奉天殿，接受群臣贺表，颁布登极诏书。当萧澈最终坐于那象征着天下权柄的御座之上，手抚冰凉而沉重的紫檀扶手时，心中并无想象中的狂喜或忐忑，只有一种无比清晰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渺躬，嗣登大宝……惟以敬天法祖、勤政爱民为念……蠲免天下积欠，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整肃吏治，唯才是举……兴文教，重农桑……强兵备，固边陲……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内容，早已是他与两位父皇、心腹重臣反复斟酌的治国方略，字字句句凝聚着他这些年来布衣访农、躬身实践、彻夜推演的智慧与心血。当诏书宣读完毕，那“咸使闻知”的余音还在殿内回荡时，一种无形的、宏大的力量仿佛随着这诏书的内容，穿透殿宇，传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大典持续至午后。当繁复的礼仪终于结束，喧嚣渐歇，已是黄昏时分。萧澈没有立刻返回内宫，而是再次登上了皇宫最高的城楼。

夕阳熔金，将最后的光辉泼洒在层叠的宫阙殿宇上，也染红了天际的流云。暮色四合，京城千家万户次第亮起了灯火。那星星点点的光芒，最初稀疏，继而汇聚成河，最终蔓延成一片温暖而浩瀚的光之海洋。这万家灯火，不再是昨夜宫灯那种象征性的璀璨，而是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气，是百姓结束了一日劳作归家的温暖，是市井街巷的喧闹与生机。

猎猎长风自旷野而来，毫无阻隔地掠过城楼，卷起他玄色衮服的宽大衣袖，也拂过他已然褪尽稚气、棱角分明如刻的脸庞。冕旒早已除去，墨仅以玉簪束起，更显清朗开阔。他静静地伫立着，目光深邃，仿佛要将这如星火般铺陈的万家灯火、这沐浴在落日余晖与初生灯火下的壮丽河山，尽数纳入眼底，刻入心间。

肩上的重担依旧沉甸甸，前路必有无数风霜雪雨、明枪暗箭。但此刻，他的心中无比澄澈，无比坚定。父皇的期许（“莫负江山，莫负苍生”），殷师的箴言（“民心即方向”），挚友的誓言（“永镇国门”），万民的灯火……这一切，都化作了支撑他肩骨的千钧之力，融入了奔涌在他血脉中的磅礴勇气。

他缓缓抬起手，并非指向江山，而是轻轻按在自己的胸膛之上。那里，心脏沉稳有力地跳动着，回应着脚下这片土地的脉动，回应着那万家灯火的温度。指尖传来衮服下温润玉圭的凉意，那是传国玉玺的象征，是权力的信物，更是责任的锁链。

长风浩荡，吹散了最后一丝暮霭。城楼之上，新帝独立的身影，在夕阳与灯火交织的光影中，显得无比高大，也无比孤独。然而，那宽阔的肩膀承载着过去与未来，那清朗的眉宇间蕴藏着智慧与力量，那按在胸膛的手掌下，是滚烫的赤子之心与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

他望着这万里江山，望着这星罗棋布的万家灯火，望着这长风浩荡、乾坤朗朗的新天新地，唇角最终扬起一个沉稳而充满力量的弧度。

一个新的时代，已然在他肩头，在这猎猎长风之中，磅礴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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