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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全摆着手,应承说:“这话怎么说的,这哪能,弗是,弗是,正好么我们也是捏到一半,都在想下一句。”
翠翠咯咯笑了两声,一抚掌,嘬嘬烟斗,挑高了眉毛看着先生,说:“章老板,你啊,就算去兴龙那边和他讲我们堂会要演什么,我们也不怕的,”她一摊手,蔑然道:“兴龙么,他就算知道我们要演什么,他要想不出高招的呀,他么只会学诸学样,那叫什么?邯郸学步,东施效颦呀。”
高采屏拿了扇子去给了先生。先生推开折扇,闲闲扇风,撩去长衫尾摆,跷起了二郎腿坐着。白嬢嬢毕恭毕敬地说话:“刚刚还提起好久没看到章生了。”
“最近是有些忙。”先生说。
良姐来奉茶,一只托盘里放着一浅一深两只茶盏,一只白瓷小碗。先生拿起浅色的茶盏,漱了漱口,高采屏端起那小碗凑到先生嘴边,先生吐了漱口的水,高采萍抽了衣襟前掖着的手帕递给先生。先生蹭了蹭嘴角,拿起另外那杯深色的茶盏,就这么拿在手上。先生笑着讲话:“我也是沾了采萍的光了,有幸听嬢嬢,阿翠和赵班主捏戏。”
良姐退下去,高采萍坐了回去,拿起茶几上的一只橘子,在手掌心里滚来滚来。
赵福全笑着回应:“先生这话说的,我们还要和你讨教讨教。”
“哦?”
翠翠说:“先生书读得比我们多,戏也听得比我们多,我们到底是个草台班子,大家住得近,以前又都混过几天班子,这才凑到了一起,本来也就是平日里,逢年过节,给大家助助兴,一起高兴高兴,那个兴龙呢,非要和我们别苗头,我们哪一场不是大家要听什么,我们唱什么,又不是说我们每次排新戏,拿什么噱头吸引别人过来呀,那是白孃孃唱得好,采萍姐姐演得好,班上的胡琴,板子打得好呀,那一下场他蹬蹬蹬蹬出来,没人看,我们有什么办法啦,那他自己僵尸跳来跳去,折了腰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啦,搞得好像我们非要和他争个什么花魁戏霸一样,真的是没劲,”翠翠抑扬顿挫说了许多,一副五官半句话变个模样,眼角斜来飞去,嘴巴嘟了又翘,精彩极了,赵福全摸着手里的折扇,时不时望一望先生,笑一笑,喝一口茶,白孃孃低眉敛目,只是喝茶,没个声响。
翠翠讲得更起劲了:“那好嘛,这次中秋,大家讲好了各自捏新戏,讲真话,唱肯定是唱得比他好,嬢嬢和采萍在这里呢,就是这个戏怎么演,心里到底还是没什么底,还要章老板给我们把把脉。”
先生就问:“我先前进门,听意思是要演水浒?”
赵福全说:“才开了个头,是从《宝剑计》里找点意思,还是往《翠屏山》里看看,还拿不定主意。”
翠翠听着,瞥了眼高采萍,高采萍一下就看住了她,翠翠顿时尴尬,飞快地移开了目光去,又望着先生了,说:“就是想在水浒里找找意思。”
先生想了想:“这个时候演水浒,恐怕有些不妥吧……”
赵福全闻言,一顿思索,拍了下腿,低呼:“哎呀,是的,是的,”他搔首顿足,举起茶杯敬先生,“还是先生想得周全,光是想以前演《夜奔》,演《闹元宵》,《闹高堂》,底下看得最起劲,票子也卖得最好。”他连声说,“是不合适,最近是不合适。”
翠翠便坐直了,笑盈盈扫了一圈众人,说:“我先前有个主意,老赵否了,先生你听听看怎么样?”
“你说。”先生说。
翠翠噤着声,面上还挂着笑意。
手里的橘子摸上去软了些,高采萍便开始剥橘子,抬头对翠翠微微一笑,说:“你说好了。”
翠翠这才开口,她道:“就是续采萍姐姐那个梅妃呀,那之前不是断在唐明皇摆驾回宫的路上不是迷迷蒙蒙见到了梅妃么,好苦的戏啊,我们可以让他们再续前缘呀。”
白嬢嬢靠在扶手边叹了声:“小翠要我们穿旗袍,穿长衫上台去。”
“这不新啊?”翠翠嘬烟斗,嗓子很亮,扭头眼睛一瞪,一个明媚的亮相:“保证观众眼前一亮!”
“新……那可太新啦。”白孃孃苦笑着摇头,瞧了眼高采萍。高采萍吃了瓤橘子,笑着往手心里吐核。
先生问了:“那怎么个再续前缘法呢?”
翠翠兴致勃勃地讲解:“学堂里上课,放学后丝春,哎呀……”她一掩嘴,笑个不停,说不下去了,大家都笑了。高采萍把橘核归进了茶碟里。翠翠又说:“这就叫贴近生活啊,以前穿皂袍看皂袍,现在穿洋服,穿旗袍了,那自然也要有穿洋服,穿旗袍的戏给人看嘛。”
大家还是笑,没人接话,先生拍了拍高采萍的手,高采萍含笑看他,朝他面前递了递橘子。先生摇头,轻声问她:“甜吧?”
高采萍点了点头。
这时,白嬢嬢叹了一声,一打拍子,忽而唱了起来:“春呵……”
窗外马路上咚咚得响,像是有人推着木桶在行街。
“春呵……”白孃孃端端正正地坐着,乌发半颓,玉颈稍斜,两截胳膊搭在圆滚滚的小腹上,一声幽叹长长婉转,掐也掐不断。
没人讲话了,厨房里传来嗡嗡的轻响,良姐探出头来看了看客厅,赶紧关上了厨房的门,任何细微的声响都停下了。
白孃孃继续唱:“得和你两留连,春去如何遣?”
赵福全轻敲扇柄打着拍点,翠翠听得眯起了眼缝,往后仰去,有些陶醉了。
“咳,恁般天气,好困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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