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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道长,”季邈似笑非笑地问,“大晚上的,衍都也有仙山可寻吗?”
庭院中夜风簌簌,宋朝雨起身揉着屁股,灰头土脸地说:“哪儿能啊?驴没了,您送我的那匹马也跑丢了,仙家早就无处可寻了。机缘未至,只能再等等咯。”
“不过,话又说回来啊世子爷。”宋朝雨拍拍碎叶残花,想往他身边来,又被侍卫的刀拦在了几步外,他却浑然不在意似的,朝司珹也招了招手。
“还有司公子,咱们仨可真是有缘分!祖师爷那话怎么讲来着,有缘千里亦相逢啊!阳寂一别不过两月有余,我家的酒才到阳寂,如今竟就衍都重逢啦。”
“的确有缘。”司珹将视线从他拍掉的海棠花上收回,说,“我记得宋道长当时,原本说的是元宵节后再离开阳寂。元宵当日我与将军去客栈寻你送别,却已是人去房空。”
“啊哈哈,”宋朝雨扶了扶发钗,干巴道,“家中有事、家中有事嘛——这不我刚回花朝城没多久,就又被老爹发配来了京城?这回咱们衍都相聚,在下定然好好设宴,给二位赔礼道歉!”
“宴席暂时不必了吧。太子丧期中,衍都禁玩乐。”季邈话锋一转,状若无意地说,“这一次,怎么无人随行宋二公子身边?”
“哎呀,我那侍卫忙着训练家中侍卫,被老爹扣下了。”宋朝雨道,“衍都治安这样好,沿途又多驿站,可雇江湖捕客送行,自然不如边线群山凶险难测。”
司珹忽然问:“她武艺高强,回去后便再没离开过?”
“那可不!”宋朝雨略微得意地一仰首,“她在我们花朝城,可是人尽皆知的好姑娘,能带府兵揍得余匪流寇团团转。平日里除了我们自己家,别家训护院府兵也常请她去的。”
司珹目光微微侧滑,季邈视线同他交错一瞬。
这一眼淡若溪涧流水,两人又像没事人似的,心照不宣地各自收了回去。
“原来如此。”季邈颔首侧身,将他引荐给了刚刚携妻带子、步出中堂的舅舅一家。
四人互相拜礼,道祝了安。
“小友原是宋翰林的弟弟。”温秉文抚髯而笑,“我们两家院子的确挨着,夜深雾浓,初来者迷路倒也正常。我方才听着你家的酒到了阳寂,看来你同阿邈折玉之间,还存在些别的渊源。今夜既重逢,不若中堂小坐片刻?”
“温大人竟然如此客气!”宋朝雨假意推辞片刻,便随身往中堂去,吸着鼻子道,“我刚才翻过院墙,就闻见香味了!我还当兄长正在府中吃香喝辣,准备蹭他一顿饭呢。”
“既如此,”元凝犹豫片刻,看向温秉文,“不若叫小宋道长的兄长也......”
“宋翰林去岁中二甲,春闱会试中,我正是主考官之一。”温秉文唤了宋朝晖的表字,继续说,“汝阳此人不喜结交攀党,可心思缜密,于诸多问题上见解独特,就是资历尚浅。可如今蓬州事变,州县上下俱撤职问责,朝廷正值用人之际。”
温秉文将视线落到季邈身上,话却仍旧是对着宋朝雨讲的。
“世间万事时也命也。小友既同我侄儿因缘相遇,今夜不若干脆敞开心扉聊个畅快。小友,快去请你家兄长前来同饮吧。”
枝灯烛芯短,等待宋家兄弟的途中灭了两盏。几人重新围锅而坐,随意吃着菜吃闲谈,打发时间。
季邈将同宋朝雨相识原委,完完整整地讲与舅舅听。
“那江州宋氏,我知道的也不多。”温秉文说,“阿邈,折玉有意帮你结友聚势,这本是好事。宋朝晖秉性尚可,可那宋朝雨却不怎么着调。今日欺瞒你的,来日便可能背叛你、残害你。那小子瞧着是机灵,却也滑溜过了头,你们若想携他同舟,今夜舅舅便得好生把关。”
季邈举杯,恭恭敬敬碰了一碰。
他坐回位上,正巧见到司珹捏紧了茶盏。那杯中茶水已尽了,涮菜里的瓷碗里却很干净。
对方筷上裹着辣油,嘴巴微微张开了,小幅度抽着气。
季邈又瞧见了软红的舌。
司珹应是被辣狠了,舌尖将探不探。他懒得侧目,就在滚烫的视线里再度伸筷,夹了春笋入口——白脆的、窄薄的一片,被他又轻又紧地咬在齿间,吞咽时引起喉头轻微的滚动,接着又是小小的抽气。
季邈忍了又忍,问:“不是嫌辣吗?”
“练着呢,”司珹这才轻飘飘瞥他一眼,“火锅就得这么辣着吃才够味儿。将军怎么连这也要管?”
“瞧你可怜啊。”季邈低声说,“茶水喝尽了也难解辣吧?我这杯茶还没动过,折玉要不要?”
司珹瞧着他不说话,眼角微微沁了红,那是辣意上涌后的侵扰。季邈忽然觉得这抹红像宣纸上晕开的墨,他伸手,好想把这团墨揉......
手腕猛地被攥住,对方指尖的温凉才叫季邈回了神。
司珹前倾间发力,狠狠摁下了季邈的腕。
“将军,”他语调温柔地问,“今夜当了好几回登徒子,怎么还没玩够?上瘾了是么?”
季邈一愣,劲儿才刚彻底松懈,司珹就松开了手,施施然取走了他的茶盏。
一连啜了好几口。
又半柱香后,宋家兄弟方才姗姗来迟。二人没带任何下人,算是给足了诚意。
兄长宋朝晖行在前,着深青色圆领衫,宽袖窄带,竹似的挺拔,手上捧了好几卷书文,又拎着三小坛酒。弟弟宋朝雨随在其后,费力提着只巨大的紫檀木圆盒,走得气喘吁吁。
待到他二人行至跟前,宋朝晖携弟弟参拜后,将手中书卷与酒水均呈递温秉文,说:“仓促见面,一点薄礼,望温大人笑纳。”
宋朝雨累得垂头耷脑,也费劲儿将那紫檀木圆盒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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