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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邈携戚川过游廊入正堂时,前厅的帘子没放下,堂间客座上的李含山本在和侧位上的季瑜聊天,见他后便立刻站起来,拱手拜了礼。
“李公,”季邈皮笑肉不笑,回礼道,“将近夏至,出行易染暑气。李公千里迢迢自瑾州来京,受累了吧——戚川!”
戚川立刻前跨半步:“属下在。”
“事情办得这样不周到,”季邈问,“怎么不将拜帖先呈给我看看?好给老爷子支两桶冰,再派几人近身侍奉着,及时接引,方可消舟车劳顿。”
“主子教训的是。”戚川恭敬道,“不知谁连拜帖都能弄丢,我现在就把人揪出来,打上三十大板,赶出府去。”
“不必不必,许是车马辛劳、沿驿有失,”李含山连忙说,“礼节有失实乃老朽之过。老朽月前听得小公子暑后愈发多病,乃至卧床难起,心里记挂,方才冒昧来访,还望世子见谅。”
往日这时候,季瑜总得说些什么,可今日季邈瞥眼一扫,他竟安安静静垂立座前,没有开口。
“哪儿的话?只是日头这样毒,在下为小辈,叫长辈承热浪独自上门,实在不妥。”季邈抬手示意开席,丫鬟们方才鱼贯而入,奉菜摆花果,府丁也抬冰盆镇至墙角与酸枝木屏风下。
季邈颔首以请,李含山入次座,待季邈主位坐定后,季瑜方才落座次席,三人近侍分守其后。季邈东侧搁一把空椅,入座众人皆扫了眼,季邈方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如今父亲远在西北阳寂,府中由我代为掌家。”季邈说,“庖厨临时准备,难免不周到,只端出这么些鱼肉菜蔬,李公勿怪。”
李含山待他起筷后,方才夹了一小箸离自己最近的鱼脍,应声道:“衍都山珍海味皆琳琅,世子说笑了。”
季邈举杯,虚虚同他碰了盏,又问:“李公此来,是为探望阿瑜?”
“是,”李含山说,“老朽年事已高,又无案牍之扰。从前阿瑜在阳寂时,也一向体虚多病,如今我致仕得闲,便想着来陪陪他,恐将叨扰一段时日。”
“兄长,”季瑜小声道,“外祖可入我偏院中,吃食也可由小厨房并做,必不叫兄长烦忧。”
季邈拨开茶沫,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李公乃阿瑜亲外祖,哪里称得上‘叨扰’?别说住几日,就是从眼下住到年节也是成的,待到下月初二皇子殿下大婚,衍都全城皆宴,您也可跟着沾沾喜气。下下月陛下新婚,更将宴邀群臣。”
李含山一哂,勉强道了谢。
一顿饭吃得支离破碎。席后季邈并不多留,点头算是别过,李含山随季瑜回了别院,穿游廊入了议事房。
汤禾甫一挂帘阖门出去,李含山面上的慈爱便褪尽了。
季瑜在枝灯昏光里瞧得清楚,自己却神色不变,拜礼道:“外祖。”
“你还知道叫我一声外祖?”李含山怒道,“母亲之父称外祖,月前你飞鸽传信瑾州城,我当来京此举,乃是你与程双相商之后。可你倒好,瞒着你母亲结交二皇子,如今又瞒着你母亲哄骗我!季瑜,你今不过十六岁,便可僭越长辈、万事独行了么?”
“母亲也是十六岁出的嫁,”季瑜平静道,“若阿瑜没记错,她择定父亲此举,同外祖初衷亦有所不同。”
“好啊,”李含山说,“你跟着她,倒同样长成了个犟种。”
“犟是坏事么?”季瑜抬起头,直视李含山道,“世间所求皆为执念,竭力方可得。犟不过是执念过深、其心切切,当初若无母亲执意嫁给父亲,又何来今日之李氏、今日之我?”
“好、好,”李含山冷笑一声,“你这般敬佩你母亲,却怎么要绕过她,直接同我联络?”
季瑜闻言也笑,他眼睛的弧度弯起来,分明很无害,可眸色却依旧深沉,李含山见他这样,却也只静静的,并不出声。
季瑜随意伸手,折下桌案一朵牡丹花,慢吞吞地说:“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母亲不愿困在深宅里,她挣出去,以为能替自己谋得一条通天路。”季瑜轻声道,“可是她得到了什么?从一处宅院跳至另一处宅院,就连诰命夫人也是承荫丈夫军功所得。十六年前她或许足够有胆魄,但如今,她的眼睛已经看不到衍都,只能看见她想象中的天空。”
“外祖,世事变迁如流水,跟不上的合该被冲走,对不对?”
牡丹花瓣已经被他揉碎了,汁水淋漓,染红了季瑜指缝。他却丝毫不在意,继续道:“女子束高阁,瓷器生来就是瓷,困不住王侯。李家因着同肃远王结亲一事,自此再无族中子嗣入衍都为京官,外祖这些年里,难道就没有怨过么?”
李含山眯了眯眼。
“不过怨没怨过均无妨,”季瑜低头喃喃着,像是自言自语,“如今外祖入京宿入我别院,外孙合该好好孝敬您,以代母亲远嫁西北、多年间未尽之孝道。您老就先,别急着走了吧?”
屋内默了几息后,李含山忽然大笑,抚上季瑜的肩。
“好阿瑜,”他赞道,“外祖来前,还怕你同你母亲一样离经叛道、却又妇人之仁,如今看来,你不愧为我李家之后!你欲登云台,已经懂得了如何借力上攀,只要你能踩倒其他人,那么至高之位就该是你的。”
“外祖携李氏全族在你之后,为你护航。”
***
再几日后司珹随方鸿骞入饮刀河卫所,他跟在后头,素衣窄袖,随方鸿骞往主帅营帐走。
“侯爷起初不愿见你,”方鸿骞说,“昨日他改了主意,我猜是先生近来城中所为,传入了侯爷耳中。”
司珹近一旬皆在城中奔波,早也摸透了瀚宁城治下情形。晓得这里最大的郁结也是粮,却同西北地贫缺粮的情形并不相同。瀚宁境内多冻土,夏季虽松动,却多半烂泞不堪种。前世季瑜继位后,司珹在朝协理一年多,曾见过东北呈上的奏帖。
元熙一年时,东北战事紧,可内部打了几年仗,三府都在休养生息中,衍都粮库亏空,骤然间调不出足够粮食支援,户部便只能忙破脑袋,从瀚宁自身想法子。
彼时司珹灵光乍现,曾提议引西北坎渠之法入瀚宁,以蓄雪保地、减缓春汛,工部又改良犁铧以政助推,方才勉强让瀚宁挺过那半年。
他见过那新制犁铧,近来没在城中大肆动作,反倒揣着方鸿骞给的度牒跑了几处军民卫所,军匠所制不如前世工部良匠那般精巧,但确乎引发一阵小波澜,似乎也已经有坎渠在试着挖掘中。
方鸿骞以余光相扫,见司珹面白如雪,又见他唇红齿白、身段颀长,分明怎么也不像能如此了解农事之样。
司珹接下那目光,却当做无事发生。
帐帘挑开后,方鸿骞并不进去,他守在门口处,朝司珹沉声道:“侯爷已等候其中。”
司珹颔首,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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