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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特案组一行人回应,那年轻男人便主动自我介绍道:“我叫高迎晨,是孙书记的外甥,昨儿个舅舅去市里开会,不知道今天什么时候能回来,就叫我来带着您几位进村里瞧瞧。”
高迎晨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一对柳叶眉,目光炯炯,大抵是最近也没有睡好,眼底浮现出淡淡的乌青,笑起来并不露齿,更显现出几分温润,朝着坐在车内的程迩礼貌伸出手。
要说在场的人里,除去模样青涩的覃析和余寂时,钟怀林更年长些,许琅更严肃些,高迎晨居然一眼就认出程迩是其中最有话语权的那一个。余寂时下意识多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程迩盯着他片刻,长腿从车里迈出来,站到他面前,比他高出一头,眼帘轻垂,似笑非笑挑了下唇,虚虚握住他的手,嗓音是一贯的慵懒:“高先生,我姓程,麻烦您了。”
此时旭日升起,橘红埋进薄云,山间还笼罩着朦胧的雾气,五人跟着高迎晨走进村子里,一条笔直的柏油路上,还积蓄着坑坑洼洼的水。
走进大门后,高迎晨稍稍放缓了脚步,与程迩并肩,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垂着眼扫了眼几人脏污湿着的裤腿,摸了摸额头,语气充满歉意:“听闻您几位昨晚就进山了,是我没来得及招待......哦对,您几位有没有吃早饭?这个点儿村委大院还没上班,但是食堂已经开饭了。”
面对高迎晨的主动邀请,程迩面上依旧是疏离冷漠的模样,余光扫了眼同事们,见他们纷纷摇头,语气平淡拒绝道:“没必要,我们刚刚已经简单吃过了。”
见状,高迎晨也没有再劝,刚准备询问他们,就听见身后一直安静沉默的余寂时开口问:“高先生一直生活在村里吗?最近这案子似乎对菜秧子村村民的收入造成了一些影响,高先生觉得呢?”
高迎晨闻言,脸上渐渐显露出愁色,柳叶眉轻皱,眼尾溢出浅浅的沟壑,他抬起手腕,手背轻扶着额头,语气也透着股失落:“我土生土长的洪波市人,在这村里生活三十多年的,也是眼见着村子脱贫致富、越来越好。这案子......也是飞来横祸,停业这半个多月,不少村民都没有收入进账,是整天焦躁不安。”
说着,他猛然停顿一下,抬眸小心翼翼瞟了眼其余人的神色,见大家神色如常,这才稍稍叹了口气,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大家伙当然能够理解你们的不容易,这事儿属实是玄乎,没有埋怨的意思。”
“高先生有什么说什么便是了。”钟怀林闻言轻叹口气,抬手拍了拍高迎晨的肩膀,脸上表情愈发严肃,“我们也会尽力而为,希望您相信我们,也希望村民们能够相信我们。”
程迩莫名笑了声,漫不经心的、低沉而短促的一声,余寂时的目光始终落在高迎晨身上,看到他脸上感激的笑容明显僵硬了一下,眨眼间就消散。
余寂时的目光微微暗了暗,下意识抬眸看向身侧的人,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程迩难得挑了下唇角,笑容里却藏着一丝意味深长。
程迩向前走两步,抬起手臂,懒懒地抱胸,语气一如既往不含有任何情感:“客套话我就不说了,您也不必跟我们打马虎眼,我倒是真的很好奇,您自个儿心里头是怎么看这案子的?”
之前高迎晨的话明显都有些谨慎客套,字里行间都是“村民们”“大家伙儿”的,半点不透露自己的想法,明显有些装糊涂躲避问题,潜意识想把自己置身事外,如今程迩指名道姓地把问题明确,倒是让高迎晨不得不回答了。
高迎晨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舌尖下意识舔了下干裂的唇瓣,垂着眼皮子躲闪程迩审视的目光,声音愈来愈低:“其实我觉得吧,这案子确实也折腾大半个月了......村里最近各种流言,也引发了不少争执,我舅舅忙得焦头烂额的,我也挺想这案子查清楚早点儿恢复经营......这样的日子,我实在也是有点疲倦了。”
方才高迎晨一直在说,村民们如何理解警方的不易,但没有任何埋怨,余寂时是不信的。就如同家丑不得外扬一般,菜秧子村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血脉相连,自然也不希望内部有什么矛盾被宣扬出去,让外人知晓。
高迎晨这次说得相当委婉,但众人也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钟怀林刚要开口,就听到前面敞开的院子里爆发出剧烈的争吵声,特案组几人面面相觑,见高迎晨跑过去,也连忙跟过去。
木门大敞,门前围着一群人。
高迎晨率先冲破重围,把密不透风的人群驱散开,院子里,竹竿搭起来的凉棚摇摇欲坠,院子里淘米的大碗被人一脚踹翻,淘米水撒了一地,洁白的大米粒随着水流往下水道里冲,一个红衬衫男人被一个壮汉拽着头发摁在地上,壮汉一张圆脸通红,目眦欲裂地大吼:“孙子你个狗娘养的,你就他妈是心虚......”
那壮汉光着膀子,一脸络腮胡,似乎是喝醉了,摇摇晃晃站着,驼着背,扯着红衬衫男人的衣领,一把将人推到竹竿子上,男人重重摔在地上,伴随着“咔嚓”一声,竹竿子断裂,男人肩膀杵在断裂处,硬刺扎进血肉,他顿时哀嚎出声。
“啊——”
凉棚彻底失去一侧支点,顷刻间,向着断裂缺口一节节塌陷,凉棚的架子彻底崩塌,劈在壮汉身上,惊得身旁劝架的女人花容失色,尖叫着往屋里跑。
“孙双全,老子弄死你!”
那壮汉摇摇晃晃也栽倒在地,被塌陷掉落的竹棚子压住,还一股脑抓着身旁的酒瓶,就要往红衬衫男人那儿砸去,终于被闻声赶来的许琅用力攥住手腕制止住。
紧接着,那疼得龇牙咧嘴在地上蜷曲打滚的红衬衫男人也被钟怀林和余寂时扶起来,余寂时稍稍垂眸,就瞧见他衬衫上的血迹,半截竹竿硬刺扎进肩膀,触目惊心,手指无意间触碰到,那男人就又哀嚎了两声。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村民们三三两两围在门口,指指点点,相互凑近悄声说着什么。
眼神有震惊,有鄙夷,更多的是矮子看戏,但见人打起来了,无一不是幸灾乐祸的,没有一人上前劝架,始终是隔岸观火的态度。
最终,两人都被扶到了村委大院里。
村委会的干部见两人浑身是血,如此狼狈,一时间也愣住了,紧接着便跑出去卫生站找医生。
壮汉此时已经醉倒过去,一身肉瘫在椅子上,脖子向后仰,身上满是血淋淋的划痕,手也被碎玻璃划伤流了血。
红衬衫男人也不是很清醒,浑身依旧止不住地颤栗。
高迎晨扶着腰,汗水已经从脸颊滑落到衣领里,他抬起手臂擦拭下额头,抬眸看向站在旁边的人,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见卫生站的医生被代步车捎着匆匆赶来,钟怀林连忙让开位置,让医生给两人看伤口。
包扎处理的过程,两个人哀嚎声不断,分明是很怕疼的两个人,打架时互相叫嚣霸气得紧,现在都蔫巴下来了。
余寂时眉头微蹙,与程迩对视一眼,只看到他眼底的一片漠然。
钟怀林给医生搭把手,按着红衬衫男人的另一侧肩膀,防止他躲闪,竹竿木刺扎进去,都是用镊子硬生生拔出来的,听到他痛得涕泗横流,他都有些于心不忍地别过头去。
等一切都处理好,钟怀林用洗手池冲了冲手,甩干水后,从屋里走到院子里透气,闻到湿润清新的空气,心情才缓和几分。
随着特案组其余人都走出来,高迎晨也连忙走出屋来到院子里。
钟怀林扶着门框,回眸瞥了眼瘫在椅子上的两人,沉默了几秒,看向高迎晨,问道:“高先生,这是有什么矛盾吗?这俩小子明显是动真格的。”
“这事儿……”高迎晨抬起手腕,手指捏着眉心的川字,深深叹了口气后,解释道,“瘦的穿红衣服那个是孙超家的,叫孙双全,就是包了公田挖出尸体的那个年轻人。”
顿了顿,“孙双全花钱包了田,除了这档子事,心里也烦闷,最近村子里有传闻,说是孙龙跃故意埋的尸体……倒也不是空穴来风,孙龙跃和孙双全都有点经济头脑,一直不对付。孙龙跃前些年因为打人进过局子,远近几个村一直有霸王的称号。”
“这田原本孙龙跃想包了种向日葵,据说孙双全听闻后就立马抢先一步花钱包了下来……孙龙跃为了报复,就在里面埋尸做阵法,说是要以此镇住土地神,让这片地寸草不生……”
高迎晨说着,一张脸也皱成一团,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事听着就离谱,可谣言越传越真,孙龙跃天天被人喊杀人犯,老几次想揍孙双全,被我们村委会的拦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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