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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妹走后,无涯门像是变了,又像是没有变。用手指着时,只觉说不清楚,暧昧混沌郁积在喉头。杜玉会想起《京都梦华录》里写的一句:“幼娘走后,京都未曾止步半分,我却从马车上落下了。”
师尊恢复那慵懒闲适的模样,她每日午时起床,监督一会杜玉的学习,之后便会去庭院晒太阳,再舒舒服服地睡个下午觉——师尊一整天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睡觉,她说能不被打扰地、圆圆满满地睡觉是人生最大的幸事。她像是从师妹离去的哀伤中迅速地收拢了,但杜玉没有。
杜玉没有再去师叔那学武,在尼姑庵练字时也心不在焉,若非师尊提醒他即将到来的订婚宴,他都觉得自己生活在一场幻梦中。也许梦醒时师妹会夸张地做着鬼脸,嘲笑他说梦话。杜玉没想到师妹的离去居然如同在他心头剜了一块肉,他口口声声劝着师妹放下他,结果到头来真正放不下的反而是他自己,何等可笑。
她们说得对,我就是个假正经。杜玉想。
这一天,杜玉在给鹿师尊梳毛,突然看见马恩提着两壶酒罐子从山下走来。马恩如今五十出头,是马家镖局的总镖头、大当家,他习武天赋不佳,三十岁才有点成就,在外打拼多年后决定回到家乡,开了个镖局算是发挥自己的余热。
马恩最大的特点便是他那显眼的光头,有说是他给耕牛洗屁股时被踢了一脚,头皮都踢掉一块,从此他那脑袋上便突兀地多了一块空地。马恩索性去县城里的和尚庙,请大师傅给他剃了个光头,从此马恩就成了镇民口中的“光头马”。
“小杜道长,小杜道长。”隔得远远的他便喊着杜玉。
杜玉左右看了看:“马当家,你是找我?不是找我师尊?”
“就是找你咧。”光头大叔将酒罐子放下,当头便向杜玉跪下,惊得杜玉放下手中的毛梳,赶忙将这个大了他好几轮的长辈扶起来。
“马当家你这是做什么?”
马恩非得跪下:“小杜道长,我是来找你道歉的哩。我这几日在镖局,听到有人说小杜道长你这些日子因为师妹远去而失魂落魄,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若不是我去把那玉玺交出去,齐国人也不会把小杜道长和你师妹拆散。这听着就像是我帮着外人来害我们莲子镇的人一样。你让我跪下磕两个头,我心里好受些!”
杜玉还不知道他说的玉玺和齐国人有何联系,但无论如何,总不能让这准备抱孙子的大叔朝他磕头。他看见马恩带来的酒罐,便说:“马当家不如以酒谢罪,我去拿杯子。”
尼姑庵外便有石桌石椅,二人便在庵外相对而坐。马恩心中愧疚,给杜玉斟酒——是他家自酿的黄酒,酒形浑浊,但在这莲子镇已经算是了不得的好酒了。
他一脸内疚:“小杜道长,我还记得,当年我内人患病,你和你师尊专门下山来帮她治病,对我来说,无涯门的仙子道长都是我马家的大恩人。所以这事我越品越是自责。你所有不知,其实早在前年年底,镖局便有人在洛县外一片荒地挖出一个玉玺。”
“我自然不敢私留如此贵重的物件,便上报给了县城。县老爷也不愿保管这玉玺,让我自己看管好,他再层层上报。这一层层报上去,最后来的却是齐国人,齐国人说这是他们在柴宕之乱时遗失的玉玺,想出钱请我们将玉玺走陆路经平县送到省府,他们的使者会在省府与我们碰头。”
难怪去年一整年都没怎么见马当家和镖局的主力,就连谢千寻“踢馆”时都没人出面,原来他们都去运镖了。
“我当时也是被冲昏了头,那使者对我千恩万谢,还邀请我和弟兄们去齐国领赏。当时省府有大官还说我白捡一场富贵。我便鬼迷心窍地去了齐国,甚至见了齐国国相。当时我糊涂,没想明白那国相为何如此体贴细致,向我和弟兄们询问捡到玉玺的地点,又问了莲子镇的地理,还问了无涯门几位的名字。”
杜玉微微颔首,难怪齐国人突然找到莲子镇,那玉玺恐怕就是当年师妹逃出齐国时随身带着的。当年她逃到洛县外的荒野里,护卫都死了个一干二净,小姑娘顶着莫大的恐惧,将家族最后的传物埋在泥土里,也许只埋了浅浅一层,这才能被镖局的人凑巧捡到。齐国人顺藤摸瓜,自然能打听到公孙若的下落。
那玉玺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齐国公主的线索。
听到这,杜玉将小杯中黄酒一饮而尽,入口有些苦。真是时也命也,怪不得马恩。
“师妹她是自愿回齐国的,再说,她是回去当公主,当女皇,去享受荣华富贵的,不算坏事。”杜玉安慰他。
马恩说:“老汉我大字不识,只懂一些粗浅的乡野道理。我也知道有些东西是千金难买,小道长你不高兴,恐怕公孙小姐也并快乐不到哪去。”
杜玉被他这番话说得心中触动,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出。师妹说她是想回去的,可她真的想么?想去西京城里当个公主?那个幻想着两人一剑闯荡江湖,那个连无涯门都呆不住的公孙若,当真开心吗?
马恩借着酒劲,又多说了两句:“……那齐国国相当时和我们说,齐国需要一位血脉正统的皇族继承皇位。我当时还在拍马屁,我说有国相在,齐国有没有皇帝都无所谓——我那天真是喝大了,什么胡话都在说。齐国国相说,他们其实在找当年的小公主,齐国皇室需要和齐国的一个什么门派联姻……是了,我想起来了,是联姻,当时那小子也在席上,和为我们表演了一番剑术,惊呆了老汉我。我只记得那被齐国国相选中联姻的小子被叫做什么倾城剑,好像是这个名字罢……”
杜玉倏然站起来,连酒杯都带倒,黄酒流了一桌子:“联姻?”
“啊,是。当时我喝的醉醺醺的,只记得那国相提了一句。”
杜玉一拍桌子,齐国人可没有和师妹说这件事。
是了,倘若齐国人说是要接她回去嫁人,师妹哪怕再对杜玉失望,恐怕也不会去齐国。
无涯功下意识地逆运,体内的酒精在一点点析出:“他们这是在欺骗。”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内功,避免杀法自动启用。
马恩大声喊了声:“小道长你说得是!”便趴在桌上醉倒过去,也不知是真醉了,还是借醉倒避免被杜玉问责。
也许是真的为了师妹讨公道,也许只是恰好借此裹挟着自己的私心,总之杜玉心中一个念头正燃烧着。
他要去找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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